徐茂回府後,並未立刻休息。他獨自在書房中坐了約莫半個時辰,將張璿所言在心中反覆咀嚼,思忖。又結合自己當前手中所掌握的州府錢糧、吏員情況、以及各家勢力的微妙平衡,在腦海之中結合實際情況,勾勒出一個大致的可行方針。
而後,他提筆寫了一份簡潔的拜帖,讓心腹長隨連夜送往王宅。
拜帖上言辭懇切,隻說是有要事關乎業州民生安定,亟需與通判大人商議,明日巳時初刻,於城西漱玉茶軒雅室恭候。”
王存古接到拜帖時,已是深夜亥時。他剛與長子王煦談完今日州衙內的一些瑣事,提點了長子幾句後,正準備歇息。
聽著門外親隨稟報,說是門房得了徐州府的拜帖。王存古下意識蹙起眉頭,以他對於徐茂此人的瞭解,向來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一旁的長子還未離去,連忙開口詢問“父親,這徐州府這麼晚遞帖,所為何事?”
王煦對於徐茂向來有幾分防備,屬實是自家人知曉自家事情,也知道自己父親在徐茂手上吃過悶虧。
王存古沒有說話,隻是讓親隨將拜帖拿來,他看了又看,仔細琢磨之後壓低聲音詢問道“今日徐茂去了何處?”
“聽說是去了官驛,說是為了賠罪,饒了貴人的清凈。”那親隨說道,他們這些人就是需要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一點風吹草動都得記得。並將所知,一一複述。
王存古嗯了一聲,隨手將拜帖放在桌上,對著親隨道“下去吧。”那親隨連忙躬身退下,房間裏麵又隻剩下他和王煦兩人。
“父親?”王煦心有不安,卻聽到王存古嗤笑一聲,再度拿起拜帖後,隨手拍在王煦的胸口。王煦連忙接過,將其中內容看的清晰明白。
“好一個關乎業州民生安定……好一個徐子慎,好一個異邦貴女。”王存古語氣聽不出是誇讚還是陰陽怪氣“嗬,他徐子慎說得倒是冠冕堂皇。怕是今日從那位貴人那裏,得了什麼錦囊妙計。看來是坐不住了,竟還想來拉我下水。”
王存古對徐茂能力手段一向清楚,畢竟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麼聊齋。
王煦合上拜帖,沉吟道:“聽剛剛所言,徐州府與那位貴人密談了近一個時辰。其師爺李延陪同在外,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徐茂出來時,神色與往日似有不同。”
王煦一時間也找不出線頭,隻能蹙眉道“驛丞那邊……可要再去打探一二?”
“你沒聽驛隻說貴人依舊平靜如常。”王存古輕哼一聲,想起親隨說的內容,他對驛丞也是有瞭解,向來是個三不沾的。“再打探,無用。”
“那,那這……”王煦的臉上有些苦惱,如今得到的訊息太少,頗有點睜眼瞎的味道“父親,您是如何看?”
“我看?”王存古冷笑一聲,“我看這位徐知州,是找到了借力浪頭,想撬動業州這盤僵局了。”
王煦不敢多言,隻能求教道“還望父親解惑。”
“這徐子慎與我等不同,他徐子慎出身業崖,與業州相隔甚遠。其叔父官居二品,他那野心不可叫他止步於此。既要上爬,就需要拿得出手的功績。他徐子慎性情謹慎,雖也算將業州治理的井井有條,卻算不上多讓人耳目一新。”王存古哼笑道“他有他的淩雲誌,但不能拿我業州世家做筏子。”
王煦也聽出其中幾分真意“父親的意思是說……”
王存古擺擺手,打斷了王煦的思考,開口道“既然是徐茂主動來邀,我不能不去。一則,他畢竟是知州,名義上的上官;二則,我也確實好奇,那位貴人究竟給出了什麼方子。”
說到此處,王存古沉思了片刻,繼續道“三則……一般之事,徐茂未必會請我……他請我……無非是需要王氏的助力。”他低頭細細思索,眉頭越皺越緊“若……真是有利可圖之事,我王家也不能全然被排除在外,讓徐茂一人獨佔好處,或讓錢家那等貨色鑽了空子。畢竟……近來發生的事,的確影響了王家……”
他越說,越是止不住的嘆息。
王煦聽著也是皺眉,語氣之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擔心:“父親所言極是。隻是……徐茂此人,慣會算計,父親還需小心應對。”
“無妨”王存古哼了一聲,語氣多了幾分權衡後的平靜“他若想借我的勢,無非是與我討價還價,各取所需罷了。明日你隨我同去,少說話,多聽,多看。”
“是,父親。”王煦聽聞,連忙應是。
翌日,巳時初刻,漱玉茶軒。
這是業州城西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清雅安靜,常有文人雅士聚會。徐茂包下了二樓最裡側一間臨街的雅室,王存古來時桌上已擺好幾樣精緻茶點,泥爐上的水正冒著熱氣。
王家二人是準時到,李延上前去迎,雙方寒暄後便各自落座,由店裏的夥計奉上今年的新茶。夥計上茶後,便識趣地退下,順帶手帶上房門。
王存古打量著麵前的徐茂,心中琢磨著此人今日的來意。
但徐茂少見的沒繞圈子,而是直接切入正題:“存古兄,昨日徐某前去去拜會了官驛那位貴人。”
王存古並未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而是打著哈哈“聽聞詩會之事,貴人也是好心,未曾想叫人拿捏錯處。也幸好,貴人機敏,陳情於你徐知州。”
徐茂嗯了一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確實如此,徐某為一州知州,貴人落難,我因多般保護,卻叫貴人受此詬病,徐某心下不安,前去告罪。”
二人又打了一會八卦,王煦在一旁聽著。又過了一盞茶後,由王存古開口。
“聽聞徐兄前去,和貴人會談許久。”王存古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王兄當真是耳聰目明,我去時貴人正在習字,言談之中儘是憂國憂民。”徐茂不管張璿有沒有,反正他說有,王存古不信也得信“我於貴人本隻是清談,談論到舉子文章,不免涉及流民之事。起先貴人自詡客居,不願多言,後實在憐憂百姓,又於白雲觀見施粥,不免心生感愷。”
王存古對於徐茂這般敘述,是半句話都不信,但嘴巴還是說“貴人當真是虛懷若穀,心懷仁念。”
“是啊,徐某於貴人交談時,思之其中內容或可一試,然此事非州府一力可成,尤其涉及城外安置、以工代賑、乃至商貿等事,皆需地方鼎力支援。存古兄主理刑名、協理兵民,於業州人情地理更是瞭如指掌,故特請兄台前來,一同參詳。”
王存古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麵上卻是不動聲色:“哦?貴人竟對政務也有高見?不知是何等妙策,能讓子慎兄如此看重?”
徐茂便將張璿詳談內容,擇其要點,以一種我與貴人探討後梳理所得的口吻,娓娓道來。他下意識淡化張璿在其中的影響力,將之描述為二人清談後得出。並重點強調了其中對穩定地方、惠及民生、乃至可能帶來的名利好處。
王存古聽著,起初麵上並無多少波瀾,但隨著徐茂講述的深入,尤其是聽到“官府集市”、“州府管轄收稅”、“教孩童識字”、“世家牽頭監察”等關鍵點時,他不免坐直了身體,臉色也更加認真。
就連一旁安靜傾聽的王煦,心中也升起一派熱切,從中聽出了其中種種可行,甚至有利於王家。
而王存古想的更多,幾乎瞬間就明白張璿同徐茂交談是何。
並非隻是簡單的賑濟,而是一套加強官方對業州的管控,保證各方勢力吃飽,甚至對於他們這些提前知曉之人,提點了先機。
但同時,其中蘊含的機遇和風險,一樣巨大。若真的做好,便是功績。
王存古聽得心動,但卻不信是徐茂為主導。同是世家之人,他不瞭解徐茂還不瞭解世家?徐茂未必能夠考慮流民中的老弱婦孺,甚至不會考慮那些落魄舉子。
光一件事,這麼大的好事,向來輪不到他王家,徐茂要是沒人提點他是不信的。
不過他並沒準備駁了徐茂的麵子,隻是故作沉思。
王存古刻意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子慎兄,此策……氣魄不小啊。以工代賑,安定流民,是為仁政;籌劃集市,開源理財,是為能政;教化孩童,著眼長遠,更是德政。若真能成,於公於私,於業州於百姓,皆是善莫大焉。”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眉頭微蹙:“然,千頭萬緒,實行起來,難處頗多。”
“錢財從何而來?州庫可能支撐?房屋如何建造,半價售賣,這價幾何?以何為基準?”
“商賈捐建,雖可得利,然商人重利輕義,如何確保其不藉機壟斷、哄抬物價?集市由州府管轄,需增派多少吏員?如何防止其中貪腐?”
“教孩童識字,請何人教?束脩幾何?場地何在?更別說……邀各家牽頭,這牽頭之名,權責如何劃分?利益如何均沾?稍有差池,恐好事變壞事,徒惹紛爭,反傷和氣啊。”
他一口氣丟擲了數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隱隱表明瞭其中態度:這事我知道這件事有搞頭,但沒那麼簡單,你徐茂別想輕輕鬆鬆就把我拉上船,還得拿出更實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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