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璿很清楚自己這套，結合了現代社會救災，對於基礎教育的重視，以人為本的國策。而恰好，古代儒家本就又民貴君輕，更有水能覆舟亦能載舟的說法。天知道她這兩天窮舉了多少種例子，感覺之前寫論文都沒這麼累的。
而且，張璿無比的感謝自己的這個身份。她是異族，她不能隨便參與政事。所以哪怕說錯了什麼，她可以用不知大雍國情來推諉。
她又沒說謊，她知道大雍什麼國情？大雍又沒有全範圍新聞聯播，她能給的就是一個她認知之中，最好的，屬於國家對於救災的框架。
細節，那就是徐茂的事情。畢竟這官是徐茂當著的，總不能讓她這個外邦女子越俎代庖吧。
至於徐茂，實在覺得麵前的貴胄自謙了，這那是泛泛之見？這分明是一套極其老辣、近乎完整的施政方略的雛形。
而且，徐茂很滿意張璿的知情識趣，畢竟張璿都巧妙地避開了直接乾涉的嫌疑，所有建議都建立在州府定奪這四個字上。還是借陳望之思，書她所想。
難怪，這位貴人一直說不拘泥，而是跳出方外，言她之道。
此人，雖落難，但實在有能為。且身份特殊，又與自己的利益一致。
可用，且好用。
想到這裏徐茂麵對張璿，深深一揖“今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下官……代業州百姓，謝過貴人。”
張璿內心無動於衷，不管是真的禮賢下士，還是未來傳出去當個好聽的名聲，她對於徐茂的這副模樣並不驚訝，隻是淡淡來了一句“無功不受祿，孤與徐大人隻是清談國事，莫要誤國。”
她直接把這件事定性了，當做兩人之間無意識提起的清談。徐茂就聽出張璿話裏有話，內心感嘆此人的謹慎，也確實如同儒家先賢所求的那份賢明。
至於細節之處，當然是徐茂和王存古的事情。徐茂也知道，這件事需要把王存古那隻老狐狸拉進來，更何況這件事對王家有利可圖。
他和王存古之間的明爭暗鬥，雖沒有擺在明麵，但是州府上下還是能品出味來。
“是極……”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謹慎而試探：“隻是……貴人所言名利驅動世家，下官深以為然。然王家……王通判那邊，下官還需探其口風。至於商賈捐輸，雖合其利，亦需防範其藉機坐大，或與某些勢力勾連。”
張璿看了徐茂一眼，語氣漸冷“當斷則斷，否則必受其害。其中勾連之蛀蟲，有礙大雍律法者，當以律令處理，當殺當斬，亦在一念之間。”
徐茂對此深以為然，他不過是藉此試探張璿的態度如何。見張璿那副見怪不怪，甚至如此果決的手段，心中暗自點頭。
“確實如貴人所言。”徐茂雖認可了張璿，卻知道其中內部並不簡單，盤根錯節各方勢力製約製衡，他需要好好想想。
張璿嗯了一聲，沒有再說的意思。她現在處於對方不提，不是三顧茅廬她就不說。說也隻是給個框架，至於剩下的叫這群人琢磨就好了。
她好歹名義上是個皇嗣是個繼承人，沒必要事必躬親。那她得累死，那養的大臣有什麼用？不讓皇帝設那些官職幹什麼，掏錢養著玩？
她需要做的是，讓所有人知道她不好糊弄，不會被隨隨便便幾句話騙過去就行。
至於會不會有，張璿覺得一定會。
所以，她不信人，一個也信不了。
“既如此，子慎便不打攪貴人，貴人若有什麼需要，隻需派人知會子慎一聲。”說完徐茂便準備帶著李延離開，張璿上前送了幾步，也隻是送到門口。
“不遠送，望徐大人莫忘初衷。”張璿說完，看著徐茂帶著李延離開。等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自己目光的盡頭，她像是沒了骨頭的蛇，趴在桌子上吐槽。
“真的，好累啊。”伸手去拆開徐茂帶來的點心，對於其中精美的點心，張璿隨手拿了一個放在口中咀嚼。她的電量徹底耗光，再沒有糖分補足，她就真的快關機了。
“聰明人，就喜歡多想。”張璿狠狠的咬了一口，她不怕他們多想，就怕他們不想。讓他們自己推敲，用自己的思維補完框架內容，對方隻會覺得張璿高深莫測。
不是張璿有多厲害，而是他們覺得自己補完的框架內容有多完美。帶著那種，我猜你想的和我是一樣的，我想的如此完美，此人居然能夠提前預料。
“哎……回家啊……路遙遙，路漫漫……”張璿拿出那根她視為護身符的下下籤，放在了眼前。“九死一生啊……”
所以為了增加一切可能的成功率，她需要的已經不是在周秉正那裏讓他們認可自己的身份，而是讓自己的名聲，讓自己的話語有一定的輿論權。
可以說，業州現在是她的基本盤。
張璿咀嚼著口中的點心，而後在內心復盤著今日和徐茂來時的交流，看看有沒有能從對方的言行之中，尋找更多有利的訊息。
她太清楚自己屬於被半軟禁，所以能不出門就不出門，但不能當個睜眼瞎和聾子。
“慢慢來……就算是圍棋天才，也不會不出錯，不是嗎？”張璿心中打氣，最終她選擇閉眼倒在床上，讓自己儘可能的放鬆，積蓄力量才能為下一步鋪路。
徐茂上了轎子，李延的心思還留在剛剛張璿和徐茂的交談，二者的交流他聽了個全。畢竟張璿是女子，徐茂還需要清名，這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且官驛那位驛丞向來是個左右逢源的人物。
徐茂和張璿的談話即使沒有傳到有心人的耳邊，但徐茂見張璿卻是事實。
“伯達……”
“伯達？”
徐茂喊了兩聲，李延才從自己的思緒裏麵，恍然驚醒。他有些惶恐開口“東翁，何事？”
“你失魂落魄的，怎的，還在想我與貴人所談？”
李延聞言臉上報赫，他卻是在推敲那貴人給出的法子有多少可行性，有多少是他不曾考慮其中的。
“學生一時失神，還望東翁莫要怪罪。”李延連忙行禮，卻聽徐茂嗯了一聲。
“嗯，確實。”徐茂似乎在閉目養神，嘖了一聲道“她口中異邦，確實不容小覷。”
李延一時間愣神，不知道徐茂怎麼突然提這件事，壓低聲音道“東翁，此話怎講？”李延不知道徐茂為什麼突然扯到了異邦，心中奇怪時，就聽到徐茂輕笑。
“伯達，你若是目光再有些遠見，也不會止步於此。”徐茂老神在在，他是見過叔父的，也是見過那些大員高官的。
這世間人才如過江之鯽，可天才又有幾人，妖孽又有多少？無論天才妖孽，都逃不過一點。便是他們絕不會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好似讓農人學做官，那農人哪怕是天賦異稟，或許種田是好手，未必就會當官。
徐茂的幸運是他得到訊息的渠道更大，更多也更敏銳。這種敏銳幾乎是十年如一日的考校磨礪而成的，是叔父時不時拿政策考校，讓他做文章，思其中深意。
“若非強邦，豈能有這般見識。”
李延聽得心中澀然，卻一字也不敢反駁，隻能垂頭安靜的跟在轎子邊，心下有慼慼焉。
徐茂看此番敲打的差不多了，輕哼一聲道“伯達，人無圓滿，你雖沒那等見識，但行事向來務實。此番若是和王存古那老狐狸促談成了，未必不能舉薦於你。”
李延聽著，驟然抬起頭看向徐茂，他上前兩步連忙鞠躬行禮“東翁，學生，學生銘感五內……”
徐茂嗯了一聲，他不介意給對方一些好處。又道是“不過，伯達，你應當知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吧。”
李延聽完連忙應是，他知道此番若真的做好了，未必不能走對方舉薦這條路，或者受朝廷嘉賞。他已全然不在意之前徐茂的敲打，比起這點微末的敲打，他看到的實打實的好處，可觸手可得的未來。
徐茂將李延的樣子盡收眼底，他老神在在的靠在轎子中閉目養神。心中盤算的有那些人能用，可用，如何安插自己的人設，讓自己的所得牢牢佔據最大。
李延，陳望，乃至那位貴人張璿……
好用，既為上上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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