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早有準備，聽到王存古這麼詢問，心中反而一定。
這老狐狸聽到後竟沒有直接反對，甚至點出了這麼多細節，說明他動心了，現在隻不過是在談判條件。
“存古兄所慮，句句在理，皆是務實之言。”徐茂嘆道，神色誠懇，“不瞞王兄，徐某初聞此議，亦是既喜且憂。喜其利國利民，憂其實行維艱。然，近日流民漸增，春耕在即，若不能妥善安置，恐生變故。且……兄台想必也聽聞，近日士林之中，對吾輩為官者，頗有些微詞。”
他點到即止，暗示了最近坊間沸沸揚揚的鬧劇。王存古聽著也是蹙眉，寒門與世家名士之間的問題由來已久，以往世家佔據名利二字，寒門自然追捧世家。
是希望自己成為世家，繼而上爬。偶有幸運者，便叫他們大喜過望。但這事，壞就壞在一些蠢貨把那既要又要的嘴臉露給那些寒門看了。明明自己也將文章遞給了貴人，卻又要貶損貴人作為異族，參與州府政事，斷了一些人的通天路。
以往好歹看到一些可能性，結果現在一看，道路斷絕，那群寒門弟子沒把那群蠢貨撕了，都是尚記得文人儒生風骨了。
“錢財之事，州庫可出一部分，用於採買最緊要的糧食物資、與流民工酬。其餘，可嘗試勸捐。對於捐輸的商賈、乃至願意出錢出糧的士紳，州府可出具褒獎文書，彰其善行，或於新建集市中，給予一定的優先租賃權、乃至減免部分稅額的優待。。”
“房屋建造，可由州府統一規劃簡易房舍樣式，流民以勞抵工。半價之數，可參考往年市價，結合流民勞作所值，定一個他們勉強能夠承受、州府亦不至於虧空太多的數目。具體可再詳議。況且春耕在即，這群人若有了房，必然想著開墾荒地。”
“至於集市管理，確是關鍵。徐某之意，可由州府指派可靠僚屬主理，同時從捐輸的各大商號中，擇幾位素有信譽者共同協理，互為監督。巡邏由州兵與各家派出的人手混合組成。若有貪瀆、欺行霸市者，一律按律嚴懲！此亦需存古兄麾下刑房吏員鼎力協助。”
“那教導孩童一事，可尋那些生計困難的秀才、童生，由州府給予些許錢糧補助，所需筆墨紙硯，亦可由勸捐所得中支取部分。場地……或可暫用安置流民的空屋，或由捐輸的寺廟，道觀提供廂房。所教無需高深，識得常用字，會寫姓名，懂簡單計數即可。此為功德無量。”
“至於各家牽頭……”徐茂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看著王存古，“此事成敗，關乎業州穩定與名聲。若成了，牽頭者自然是首功，無論是朝廷嘉獎，還是地方聲望，皆不可估量。弟願以知州之名，請存古主持監督之責。存古兄乃通判，本有監督之責，恰好一事不煩二主。”
“那錢家或其他各家，可分領勸捐、工務、市易等具體事項，皆在王家統籌之下。功過簿冊，弟與兄台共掌。如何？”
徐茂清楚，王存古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該有的利益必須分出去。而王存古是他繞不開的一道坎，他能和王存古鬥，也能因利而聯手。況且，其中監管之責雖重，但本有幾分吃力不討好的味道在其中，而他自然牢牢佔據其中最大那塊所得。
王存古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藉此掩飾眼中的思量。徐茂給出的條件，比他預想的要優厚。但監督之責，看似權力最大，也最顯眼。
之後具體事務由各家分領，王家更多是居中調和、把握方向，既能彰顯地位，又不必事事親力親為，陷入具體麻煩。而且與徐茂共掌功過，意味著在關鍵決策上，他也有足夠的話語權。
風險固然有，但機遇更大。若能辦成此事，王家在業州的聲望將更上一層樓，對家族子弟未來的仕途也有裨益。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機會，更深入地瞭解乃至影響州府未來的佈局和部分安排。
他放下茶盞，臉上故意露出沉吟之色，彷彿還在權衡：“子慎思慮周詳，安排妥帖。監督本是我之責，隻是此事甚大……但確是為國為民之舉。我王家世代受業州水土恩養，於此民生艱難之際，自當略盡綿力。但茲事體大，尚需與族中耆老稍作商議。且具體章程、錢糧數目、人事安排，還需與州府各員細細擬定，以免疏漏。”
這便是原則上同意了，但要回去走個過場。畢竟他不能讓徐茂覺得，他王家是這般好拿捏的。
徐茂聽聞，心中一喜，也知道這老狐狸在想什麼：“這是自然，如此利國利民之善政，正當集思廣益，務求穩妥。茂這便回去，讓戶房、工房儘快拿出細化的條陳草案，再請存古兄及州府各員一同審議。至於錢家及其他幾家，也需存古兄代為聯絡、曉以利害了。”
“好說。”王存古點頭，雙方又就一些可能出現的問題交換了看法，二人之間氣氛漸漸融洽，頗有幾分稱兄道弟之態，全然看不出他們之前還曾相鬥。
王煦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對父親與徐茂之間這番不見刀光劍影、卻處處機鋒的談話。隻覺得有些羞愧，他在其中要學的還有許多。
茶飲三巡，正事談畢。王存古似不經意地問起：“那位貴人……對此事，後續可還會關注？”
徐茂心領神會，笑道：“貴人心懷慈悲，曾言若此事能對業州百姓略有裨益，心甚慰。可惜……貴人畢竟身份特殊，自不會直接插手具體事務。然，若有疑難之處，或可向其請教一二，想必貴人亦不會吝於指點。畢竟，此策之初衷，亦有貴人啟發之功。”
“甚至，是貴人特意提點於我，說此番若要達成，絕不可錯過存古兄。”
王存古心中瞭然，便不再多問。但話語少不得誇讚幾句貴人心慈，二人又閑談片刻，雙方各自散去。
回府的馬車上，王存古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王煦坐在一旁低聲問：“父親，您看此事……”
“辦。”王存古吐出一個字，眼睛未睜，“而且要辦得漂亮。徐子慎這次，倒是找了個好由頭，也畫了張不小的餅。但若能成，大家都能分一口。何況……”他頓了頓，心中少有幾分嘆服
“那位貴人，深不可測。你下去後，也好好想想，如何在此事中，為我王家謀得最大實利，而非虛名。”
“是，兒子明白。”王煦雖應下，心中有些奇怪，王存古顯然是感覺到了長子的思忖。
“說吧，有什麼想問的。”
“那徐州府不是說，此事是……”聽徐茂之言，此事提出應是他徐茂佔大頭。
“嗬？徐茂？那狐狸心裏清楚的很，那貴人畢竟是異邦，異邦插手業州之事，傳到上麵耳朵之中像什麼話？何況，你以為徐茂能想出來這招？”
王存古語氣帶著譏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些流民為何流落，為何屢見不鮮？是能放在枱麵上說的嗎？
“建房，開荒，教書，女子幼童，甚至商戶……還有拉攏州府各方勢力？你認為，光徐茂一人能想這般多？縱然其中有他徐子慎的功勞，但以他那謹慎的態度，怕是那貴人六成，他佔四成。”
“兒子，知曉了。”王煦纔有幾分恍然大悟，連忙應道。
“知曉就好，未來多思多想。你性格沉悶，確實務實，但少了幾分……”王存古幽幽嘆氣。
“是兒子愚鈍，麻煩老父還為兒子解釋。”王煦低頭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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