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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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業州城徐府書院之中,還搖曳著燭火,伴隨著夜中梆聲搖曳,一下下警醒著府中人。
陳氏卸去釵環,隻著家常衣衫,坐在徐茂對麵,將今日在官驛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說與丈夫聽。她努力維持聲音中的冷靜,卻仍不免帶上一絲緊繃。
徐茂起初還隻是靜靜聽著,當聽到張璿對於風言風語的質問,那自上而下又直指核心的問話,心中不免掀起了驚濤駭浪。這份駭人,是處於張璿不過坐立於官驛之中,但對事情看法如此精準,冷酷,甚至是帶著敲打告誡。
“……她最後說,望老爺明察秋毫,止息謠言,免生不必要的誤會與事端。”陳氏說完,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藉著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的空隙,小心觀察著丈夫的神色。
徐茂久久未言,片刻後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夜色暗湧,看到官驛中那個沉靜卻鋒芒暗藏的身影。
“好一招敲山震虎,這是在以勢壓人。”徐茂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她這是夫人的口,直接對業州官員上下發難。而且……發得名正言順,直擊要害。”但偏偏張璿並無大錯,相反這件事之中是他們理虧更多。
陳氏亦是低聲道:“老爺,妾身以為,貴人心中對此事,怕是早有不滿,今日不過是藉機發作。她所言……句句在理,皆是站在邦交與朝廷法度的立場,我們……確實理虧。”
“何止理虧。”徐茂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她是將了我一軍。我若處理不當,輕則落下個治下不嚴、行事疏忽的把柄,重則真可能影響朝廷對她的態度,甚至……被她反客為主,質疑我是否有能力妥善處置此事、是否有誠意維護邦交。”
他走到書案後,目光越發銳利起來,更多是對張璿本人的欣賞。“好冷靜的女子,好清醒的繼承人。這番言辭氣度……非久居上位、深諳規則者不能為。”
他之前雖重視張璿,但更多是將其視為一個奇貨可居的變數,一個需要謹慎對待的客人。
但今日之事,讓他看到了張璿另一麵,張璿絕非是被動等待大雍官員救撫接待之人。從她所行種種,她口中那個邦國更要被重視。養出如此繼承人,如此淩厲禦下手段,以靜製動,洞悉規則又進退有度,叫人抓不住錯處。
“而且,我聽出,她對她口中所言家國,極其之信任。”徐茂沉吟道,“你看她質問時的神態,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理所當然。她相信她背後有一個強大的、足以讓大雍也必須認真對待的。”
這種底氣裝是裝不出來的!尤其是那句外交無小事,若非身處其中,深受其規訓,斷不會說得如此自然篤定。
陳氏點頭:“妾身亦有同感。王夫人她們回來路上,對這位貴人……心生敬畏。更彆說之前的錢同知夫人,向來是個刺頭,仗著自己家世與錢氏在業州深耕,心氣一向很高。我見她回去時,臉色還是發白,連她都懼怕,那貴人身份可見一斑。”
徐茂嗯了一聲,他對妻子的眼光還是信任的,心下也清楚了哪幾個是還需要敲打的。
他輕咳一聲道:“此事必須妥善處理。明日一早,我便簽發告示,嚴查流言,抓幾個跳得最歡的以儆效尤。同時,以你的名義,再備一份禮……不,不是尋常禮物,把我私藏的那套前朝《諸蕃誌》精摹本找出來,連同你之前尋的那些雜記,一併給她送去。就說,感謝貴人提點,外子已知疏漏,必當嚴加整飭,區區書卷,供貴人解悶,望貴人海涵。”
他頓了頓,又道:“她不是想去寺廟宮觀祈福嗎?你看著安排,挑個清淨日子,多帶些得力人手,務必周全。她想接觸這些,或許……另有深意。我們靜觀其變。”
陳氏一一記下,心中稍安。丈夫的反應比她預想的要冷靜和重視,這說明張璿的敲打確實起了作用,也讓徐茂對她的評估再次上調。
“老爺,那王通判那邊……”陳氏想起王氏今日也在場。
徐茂冷哼一聲:“王存古那個老狐狸,得了訊息,怕是又要多想幾分了。不過這樣也好,讓他親眼看看這位貴人的分量,免得他總以為我在故弄玄虛。”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帶著幾分勝券在握道“這位貴人越是表現出不凡,對我們而言,在朝廷旨意下達前,反倒越是一種無形的保障。隻是……與她打交道,需更加小心了,此女……並非池中之物。”
此刻王宅書房內。
王氏同樣向王存古詳細複述了今日所見所聞,尤其著重描述了張璿如何從平淡交談驟然發難,以及最後那看似給台階、實則不容置疑的要求。
王存古聽著,原本半闔的眼皮漸漸抬起,手中的田黃鎮紙也停止了摩挲。當聽到張璿質問陳氏那些話語時,他花白的眉毛重重一跳。
“她真是如此說的?”王存古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妾身不敢有半字虛言。”王氏肯定道,“當時在場眾人,皆可作證。那位貴人……神色始終平靜,但字字句句,重若千鈞。錢氏當場臉色就白了。陳氏亦是連連賠罪。”
王存古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他原本對張璿的身份,始終存著三分懷疑,認為不過是徐茂不過是借題發揮,甚至可能是個精心設計,算計他等。
但今日這番應對……
“非參與過、非看過行過之人,說不出這話。”王存古停下腳步,看向王氏,“更裝不出那份底氣。她對那些涉及邦交、權責、朝廷體麵的規則,信手拈來。”
甚至如同呼吸般自然。這絕非一個憑空捏造身份的海難女子所能具備。要麼,她確係他國重要人物,自幼耳濡目染;要麼……便是天縱奇才,且對權力規則有著超乎常人的洞察。
而王存古更傾向於前者。
王氏補充道:“而且,老爺,據我們打探,這位貴人在官驛,要求雖都是第一等用度,但態度極為平淡,彷彿理所應當。對各方送去的厚禮,也大多興趣缺缺,唯有對書籍、尤其地理風物之類,稍顯關注。我甚至聽聞,這位貴客接下我等帖子時,先否了商賈鄉紳,認為其人多口雜,亦有不屑之意。”
這種對物質享受的淡泊與對知識的看重,也與尋常騙子大相徑庭。
況且知識本就掌控在少數人手中,多是世家大族暗中壟斷,那些學堂比不過家中族學一二。
這事情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俗成,無人揭露,也無人敢多言。
是以,一等門戶看的從不是吃喝嚼用,尤其是大雍文風重,更看中真才實學。
張璿雖然知識古怪,但自圓其說,自成邏輯,且手段運用,絕非隻會埋頭苦讀之庸才。
而且,王存古心中也知曉。若為行騙,當極力索取財物以自肥,或故弄玄虛以抬高身價。
但張璿的表現,更像是一個……見慣了好東西、甚至可能擁有更好東西的人,對眼前這些尋常之物,自然提不起多大興致。她的平淡,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彰顯。
“她對自身邦國的自信,絕非偽裝。”王存古最終得出結論,語氣複雜。
他從王氏對張璿的描述之中聽出,張璿從始至終相信她所說的那個國家存在的,並且強大到足以讓她在麵對大雍官員時,依然保持這種不卑不亢、甚至隱帶審視的姿態。她不怕本國因她的落難而蒙羞或弱勢,反而堅信本國終會知曉,終會前來。
“這種底氣……小國寡民,或心虛行騙者,絕不可能有。”王存古斷言道“況且,你隻看她是在敲打徐氏,實則,是敲打整個業州。她心中門清,這事絕非徐茂一人所為,隻不過徐子慎是主官。”
這分明是高位者善用的手段,她不需要知道是誰做的,她隻需要清楚誰能解決。
而這份手段,這番表現,徹底打散了他心中那點因徐茂而起的、針對張璿身份的懷疑。現在,他必須正視這個女子本身,以及她可能帶來的變數。
“徐子慎這次……怕是撿到寶了,也可能是捧了個燙手山芋。”王存古低聲道,“此女心思之深、言辭之利、對自己身份的運用之熟稔,遠超預料。”
“那……”王氏小心翼翼的詢問,不敢拂了丈夫的虎鬚。卻聽王存古哼了一聲,對她這份顧頭顧尾有些看不上眼。
“接下來就非你們女子之能事,錢家,李家,孫家,那個不是人精。這事傳他們耳朵裡……”他嗬笑一聲“怕是起了意動,到時自有人出頭。”王存古對州府那些事情門清,他隻需要等著徐子慎處理,甚至還得幫點忙,到時候和徐子慎一起去拜會那女子就成。
“是。”王氏低頭應下,就聽王存古繼續說道。
“她身份為真,多打點關係無大錯,你倒時也陪著上香祈福。隻是,莫讓家中學起那些顛亂之言。”
王氏連忙垂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