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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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存古揮了揮手,示意王氏可以退下了。王氏心中帶著幾分沉重與紛亂,福身行禮後,退出了這間滿是凝重空氣的書房。
回到後宅自己院中,暖意撲麵而來,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與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剛在榻上坐下,準備靜靜理一理思緒,房門就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王映雪那張帶著興奮與期待的小臉探了進來。
“娘!”她閃身進來,湊到王氏身邊,眼睛亮得驚人,完全冇了之前在馬車上的那點後怕,“您和父親說完話了?那位貴人……真是太厲害了!”
她嘰嘰喳喳,彷彿有無數問題要問:“娘,您說……那個國家,女子真的都能讀書做官嗎?她們是不是從小就要學很多東西?是不是……就不用整天關在家裡學繡花、背女誡了?”王映雪的聲音裡充滿了嚮往,彷彿透過張璿,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廣闊無邊的世界。
王氏看著她那雙不諳世事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複雜情緒。有憐惜,有擔憂,更有一種近乎痛楚的清醒。她伸手將女兒攬到身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映雪,”王氏的聲音有些乾澀,“那位貴人……與我們不同。她說的那些,離我們太遠了。”
“可是娘,她就在這裡啊!就在業州!”王映雪不解地抬頭,“我們可以去問她,可以去瞭解啊!娘,下次您去見她,帶上我好不好?我保證乖乖的,我就想……就想聽聽她說話。”少女的心思單純而熱烈,她隻看到了張璿身上那層無形又耀眼的光,從中看到了令人心馳神往的可能
王氏看著女兒充滿渴望的臉,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還未出閣、也曾對詩書世界充滿好奇、對女子為何不如男有過瞬間迷茫的自己。
那時的她,也曾是一隻羽翼未豐、卻渴望天空的雛鳥。
然後呢?然後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王家,成為王通判的繼室。
學會溫婉,學會順從,學會將所有的棱角與疑問深深埋藏。
操持家務,相夫教子,成為眾人眼中合格的“通判夫人”。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賺了的,是幸運的,是再高攀不過的。
這籠子,她早已認了,甚至習慣了其中的溫度與界限。
因她摔過,痛過,如今已是遍體鱗傷後學會了在籠中安然度日。
可她的女兒了?
這隻尚未意識到籠子存在,或者即使意識到也尚未被規訓的小鳥,無意間窺探到了籠外一團截然不同的火光。而心生嚮往,甚至想撲過去。
“不行。”王氏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映雪,你記住,今日之事,忘掉。關於那位貴人說的任何話,尤其是女子為官那些,絕不可再提,更不可去學、去問。那不是你該想的事情。”
王映雪愣住了,被母親從未有過的嚴厲神色嚇到,眼圈頓時微微發紅:“為、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問?”
為什麼?王氏心中苦笑。因為她見過太多因為不合時宜的念頭而頭破血流、甚至累及家族的女子。
因為在這個世間,女子最重要的德行便是安分守己。
張璿可以有那樣的底氣和言論,是因為她來自一個與大雍的地方,有著強大到可以無視大雍部分規則的靠山。
她是那個國家的繼承人,是貴胄皇嗣。
可王映雪有什麼?隻有王家小姐的身份,而這份身份,恰恰要求她必須符合大雍的規矩。
追尋那些異端思想,對她而言,不是自由,而是毀滅。
像飛蛾撲向一團它無法理解、更無法承受,卻過分吸引的光明。
可飛蛾隻會被光明吞滅,頃刻化為灰燼。
“冇有為什麼。”王氏硬起心腸,避開女兒困惑受傷的眼神,“這就是規矩。你若再提,我便禁你的足。”
王映雪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不再說話。她聽懂了母親的嚴厲,不解又惶恐不安。
但內心卻像是未熄滅的炭火,那灼熱的火搖曳,吸引她嚮往。
王氏強忍下那點心軟,她不希望女兒去撞的頭破血流,更不希望她發現追尋的是一條死路。
州府衙門,翌日。
告示很快張貼出去,衙役們也雷厲風行地抓了幾個平日裡就好傳閒話,尤其是這次鬨的最起勁的市井閒漢,當眾杖責,以儆效尤。
訊息迅速在各家各戶傳開,一時間流言蜚語止歇。
徐茂坐在公廨內,處理著尋常公務,亦留意著各方反應。
果不其然,午時剛過,幾位同知、判官等屬官,便陸續有事前來稟報或商議,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地引向官驛。
“大人,告示一出,街麵清靜不少。隻是……關於那位貴人的身份,如今上下倒是無人敢妄議了,可這好奇之心更盛啊。”趙同知撚著鬍鬚,似笑非笑。
孫判官介麵:“是啊,誰能想到,那位年輕的貴人,竟有如此威勢。連我家夫人回來,都嚇得噤若寒蟬。可見……非比尋常。”
錢夫人的丈夫錢同知,他今日顯得格外低調,但眼神閃爍,也跟著道:“徐大人慧眼如炬,早早便將貴人安置妥當,上報朝廷,確是穩妥之舉。隻是……如今貴人既已表明關切邦交體麵,我等身為業州屬官,是否也該……有所表示?畢竟,接待外賓,亦是州府共同之責。”
這群人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之前懷疑觀望,甚至暗中推波助瀾想看徐茂笑話的也是他們。
可現在看到張璿這手段心性,以及從自家夫人口中探聽到張璿展現出非凡時。
他們便坐不住了,生怕徐茂憑藉首倡的身份獨攬功勞。
這不,現在過來,便是想方設法要插一腳,分一杯羹。
徐茂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淡然:“諸位同僚所言甚是。接待事宜,原就需眾人協力。如今朝廷旨意未到,貴人以禮相待,我等首要之責,當以安撫貴客。此為維護我大雍體麵。至於其他……待朝廷明示後,自有分曉。”
他這話既堵住了這些人想刻意接近或利用張璿的心思,同時也又留有餘地。
如果朝廷真有封賞或交涉,自然少不了按規矩分功。
李延作為徐茂的師爺,今日也在場。他自從那日在張璿麵前受挫後,低調了許多,此刻聽到眾人議論,心中更是複雜。
他比這些人更早、更直接地感受過張璿那種無形壓力,如今見這些往日或許暗中嘲笑過他“在一個女子麵前失態”的上官們,也開始正視甚至忌憚張璿,心中竟有種扭曲的快意。
“徐大人。”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王存古,此刻緩緩開口,“貴人心繫邦交體統,提醒我等止謗防奸,確是金玉良言。老夫聽聞,貴人有祈福之意,不如由州府出麵,擇一吉日,安排妥當,邀貴人前往海潮寺或白雲觀一行。一來全其心意,二來也可示我業州官員之誠意與周全。屆時,我等亦可隨行拜會,以示鄭重。”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暗合張璿的意願,又給了所有官員一個光明正大接觸的機會,將私下打探變成了合乎禮儀的會麵。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也擺在了參與者的位置,不讓徐茂獨占陪同之責。
徐茂看了王存古一眼,知道這老狐狸是想親自近距離觀察張璿,同時也藉此機會,在接待貴人這件事上,占據一個更有利的位置。
但他略一思忖,便點頭應允:“王大人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王大人與諸位同僚共同斟酌安排,務求周全妥當。屆時,本官與諸位同僚,自當一同前往。”
他這不攬全功的樣子,倒是讓其餘同知判官心下鬆了一口氣,想著那日應在那位異邦貴人麵前如何露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