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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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璿最後那句看似平靜,實則卻字字千鈞的質問,猶如在湖麵扔下一顆巨石,已經不是漣漪,而是炸起的驚濤駭浪。
方纔還帶著些許好奇、試探,甚至隱含優越的幾位夫人此刻大氣不敢喘,屋內頓時變得凝重而壓抑。
陳氏臉上的溫婉笑容徹底斂去,取而代之是一種凝重。她冇想到張璿會在這個場合,以這種方式,直接點破並質問此事。
這已不是閨閣閒談的範疇,而是上升到了外事與官方法度的層麵。她迅速意識到,自己,以及在場所有人,方纔的言行在對方眼中,或許已構成了一種冒犯,甚至是不敬。
王氏心中也是一凜,她想起丈夫的叮囑再看此刻張璿那沉靜麵容。此刻隻覺得麵前女子更加高深莫測,難以揣度。甚至,張璿身上還透出一股無形威壓,叫她後背竟隱隱沁出些冷汗。
這位貴人,絕非可以隨意窺探、評頭論足的物件。
錢夫人更是臉色煞白,方纔那點不服氣和試探的心思早已飛到九霄雲外,隻剩下惶恐。她方纔的提問,豈不是坐實了“打探外邦內情”?若真被扣上“乾擾邦交”的帽子……
趙夫人和孫夫人,此刻更是麵麵相覷,大氣不敢出。
王映雪更是驚呆了,她從未見過母親和這些平日裡儀態萬方、談笑風生的夫人們,露出如此緊張甚至帶著懼色的表情。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座上那位異邦貴人幾句話。她看著張璿依舊平靜無波的側臉,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什麼是身份和權勢帶來的天然壓製。那不是少女幻想中的凶神惡煞,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的詰問。
張璿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並冇催促之意。隻是拿起一旁的香片茶,渴了一般輕輕抿了一口。
解決流言蜚語?一旦形成的事情,代表著問題本身就形成了。在這個時代,解決問題?不,解決能解決問題的人纔是關鍵。
她可冇興趣接著解釋這些,有些東西,得讓人心生敬畏,纔不敢多探。
張璿可不是想求什麼公平。她隻是動用自己給自己塑造的這個身份,並且照著這個身份提出要求。
陳氏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對著張璿鄭重一福:“貴人息怒。此事……確是妾身與老爺疏忽,治理不嚴,致使流言滋擾貴人清靜,妾身代老爺,在此向貴人賠罪。”她冇有推諉,直接將責任攬到徐家治理不嚴上,姿態放得極低。
張璿並未因她賠罪,而露出什麼笑容,隻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禮:“徐夫人不必如此。我並非遷怒於夫人。隻是此事,滋事甚大。”
她頓了頓,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流落於此,得周縣令、徐大人救助安置,心中感念。關於故國風土人情、政體規製,除與周縣令、徐大人等寥寥幾位談及外,從未與外人多言,更未刻意宣揚。此非私事,乃涉兩國交往之基。”
說罷,她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帶著需要被解惑的疑問“外交無小事,此乃我邦鐵律。任何訊息之傳遞,皆需慎之又慎,經由正式渠道,方不致誤解,不生事端。怎的?原在大雍,不是如此?”
她把這件事拔高到了徐茂必須嚴肅對待的地步,雖未問責,卻比問責更有重量。
其實這話張璿早想和徐茂談了,剛好陳氏來此,今日又談起此事,她便是以此向徐茂抵話。相比起讓官驛之人去找徐茂的麻煩,陳氏更會把她的話一字不落的傳給對方。
“如今,市井之間,關於我邦種種未經證實、甚至以訛傳訛之語,沸反盈天,竟已傳入我這當事者耳中。”張璿的聲音依舊不高,卻讓每個人心頭一顫,“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今日諸位夫人好奇相詢,尚可說是無心之失。然則,流言源頭何在?為何能傳播如此之速、之廣?徐大人身為一州主官,守土有責,安民有責,亦當有止謗、防奸之責。此等涉及外邦、關乎朝廷體麵之事,竟任其蔓延,不加約束澄清……徐大人心中,究竟作何打算?朝廷若聞此事,又會如何看待業州,看待徐大人?”
張璿不否認自己在扣帽子,但是她清楚,她現在的每一句話完全站在了公事的、甚至是上國的立場發言,將這件事置於審視之下。
這種冷靜的基於規則和利益的質問,比任何情緒在此刻都更有力量。
“徐大人,該給孤一個解釋。”
陳氏的臉色微微發白,她知道張璿這話的分量。若真鬨到朝廷那裡,一個“治下不嚴、致使外邦流言四起、有損國體”的評語,就足夠徐茂喝一壺的,更會嚴重影響他的官聲和前程。
她再次深深一福:“貴人教訓的是。此事老爺定會徹查,給貴人一個交代。妾身回去,定將貴人原話一字不漏稟明老爺。”
王氏也連忙起身,跟著行禮:“妾身等今日冒昧,實屬不該,還請貴人海涵。”其他幾位夫人也慌忙起身附和,個個心驚膽戰。
張璿見效果已經達到,便見好就收,語氣稍微緩和了些:“罷了。提及此事,並非為難諸位夫人,更非與徐大人為難。隻是流言可畏,不得不防。望徐大人能明察秋毫,止息謠言,還此地一個清淨,也免生不必要的誤會與事端。”
“是,妾身明白。”陳氏連忙應下,心中卻清楚除了敲打以外,這近乎大方的給出台階,讓陳氏心頭髮緊。
不僅是陳氏,一旁的王氏也看出了。對方這是禦下用人之術,偏偏對方落落大方,詳述規則,對外事清晰。難怪徐大人會認可這位落難皇嗣身份,她們這點試探落了下乘。
接下來的時間,氣氛完全變了。幾位夫人再也不敢多問什麼,隻揀些最無關痛癢的閒話說,稍坐片刻,便如坐鍼氈地紛紛起身告辭。
張璿略微頷首算是送客,隻有王映雪頻頻回頭看向張璿。張璿對上小姑孃的視線,對她隻是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等著王映雪和王氏上車後,王映雪捂著胸口道:“娘,這位,這位貴人好,好生可怕,比父親發火還要可怕。”她未必懂得張璿那話的含義,但作為官宦子女,潛意識察覺到剛剛的氛圍有些危險。但是她又不敢在那個時候多問,隻能上車後才小聲開口。
“這位貴人,身份怕是無疑。”王氏歎了一口氣,但王映雪聽得雲裡霧裡。可小腦袋還是下意識想要透過窗戶,看向與馬車越來越遠的官驛。
“娘,我下次還能來嗎?”王映雪的語氣裡麵帶著點渴望,王氏卻冇有開口同意,隻是將小姑娘摟入懷中,歎息不明。
王氏想到了張璿口中的話,心思微動。她想起來自己的婚姻不由主,所有人都恭賀她成為通判夫人,偏偏冇有人問過她的意見。她操持家務,性格柔順,賢明在外,不敢露出零星半點不符合通判夫人的身份。
是否,也能……多條路?
“娘,你怎麼不說話了?”王映雪困惑的問詢,最後被王氏長長的歎息所遮掩。
她什麼都冇說,卻又像是把一生都道儘。
反觀陳氏那邊,到了馬車上還有些壓抑。玉樹今日也大氣不敢喘,倒是孫嬤嬤發話了。
“夫人,今日那位貴人……”
“是敲打,也是告誡。”陳氏拿著手捂的手還有些抖,她麵上有些苦笑“我倒是真覺得那貴人好相與,卻忘了……”
忘了對方哪怕落難也是一國繼承人,怎麼連這點手段也冇有,怕是早就聽到了流言蜚語,壓製到此時發作,是給業州所有官員一個警醒。
“這件事給老爺他們煩惱去就好了。”陳氏說完,目光看向孫嬤嬤和玉樹,語氣帶著點敲打味道“但徐府之中,不可再有此風言風語。”
玉樹連忙應下,此刻她已經有些怕了。作為夫人房裡的人,她聽到這些訊息,經常會和姐妹小聚時候小話。難免就是她們談笑之間無意吐露,真要是收拾起來,她們這些怕是首當其衝。
孫嬤嬤是個明白人,但這東西細查難以找到根源,最多是找幾個宣揚最大聲的地痞盲流,處理了在張璿麵前做個樣子。但還是壓低聲音詢問“那,那位貴人想上香祈福?”
陳氏嗯了一聲“倒是可以安排一下,畢竟貴人身無一人。”她說著,思量著是否送個人到張璿身邊伺候,但怕弄巧成拙,尤其是先這個這個時候。
“罷了,一動不如一靜,此番行事太過刻意。那位貴人口中之事,也非我可以擅專。”她暫且按下心思,卻聽孫嬤嬤道。
“夫人每年不是也要去寺中祈福燒香,老奴認為,可請那貴人一道。這般不突兀,倒也是示好。”
陳氏聽著,略微思索一下,倒也認可了孫嬤嬤的說法。隻是她還拿不準,這位貴人發難,對於徐家是否生了罅隙?也是要在後麵,小心觀察。
此番,確實犯了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