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窺探之眼】
------------------------------------------
業州州府，王宅
王通判已褪去官服，換了一身半舊的棉袍，坐在寬大的紫書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方色澤溫潤的田黃石鎮紙，目光落在攤開的一卷水利圖則上，眉頭卻微微鎖著。
白天在議事廳裡那番關切，表麵上看是他略處下風，徐茂應對得滴水不漏。但王存古心中並無多少挫敗感，反倒隱隱覺得……理所當然。
是的，理所當然。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徐茂那小子，固然是靠著京裡他那位官至二品的叔父和自家世族的蔭庇才得以年紀輕輕坐上這知州之位，但就任這大半年來，行事手腕、決斷之果敢、心思之縝密，確非尋常紈絝可比。
清查積年舊賬、整頓碼頭漕運、甚至不動聲色地削減了幾項本地豪族把持的常例……樁樁件件，都打在關節上，雖惹得一些人暗中咬牙，卻也讓人挑不出太大錯處，反倒顯出了幾分實乾之才。
王存古不得不承認，這個空降來的年輕上官，是有真才實學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警惕。
一個有背景、有能力、還有野心的年輕知州，對王家這樣在業州盤踞數代、關係盤根錯節的本地望族來說，絕非好事。
徐茂每往前一步，可能就意味著王家的影響力被削弱一分。
今日關於那異邦女子的發難，與其說是真要立刻扳倒徐茂什麼，不如說是一次試探，一次敲打，更是要看看徐茂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和底線在哪裡。
“異邦女子……皇嗣？”王存古低哼一聲，將鎮紙輕輕放下。
荒謬！海上漂來的，十有**是遇了難的海商女眷，或是更不堪的出身。
周秉正那個冇見過世麵的窮縣令，怕是被人幾句大話唬住了。
徐茂呢？是真信了，還是……另有所圖？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若徐茂真信了，那便是利令智昏，為了可能的奇功而冒險，不足為慮。
但以徐茂平日的謹慎……王存古更傾向於後者——徐茂是在利用這個女子，無論她是真是假。
上報朝廷，是規矩，也是將燙手山芋丟擲去；以禮相待，是姿態，或許……也是在向某些人展示他徐子慎的胸懷和遠見？
甚至，藉此結交可能存在的異邦勢力？
越想，王存古心中那點戒備就越深。他絕不相信從徐府內院傳來的什麼女子入仕、畝產五六百斤的鬼話，但這女子的存在本身，以及徐茂對此事的態度和處理方式，已然成了一個變數，一個他必須弄清楚的變數。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老爺，妾身給您送參茶來了。”是王氏溫婉的聲音。
王氏是他的繼室，是他妻子過世後再娶的續絃，年紀比原配小了許多，剛過三十，出身本地一個清流文官家庭，雖不算頂尖豪門，但知書達理，打理內宅、交際應酬很有一套。
“進來。”王存古靠在椅背上，開口允了。
王氏這才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放著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
她穿著家常襖裙，髮髻簡單，隻簪了支素銀簪子，顯得溫柔恭順。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書案一角，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丈夫微鎖的眉頭。
“老爺還在為白日衙門裡的事煩心？”王氏輕聲問道，她知道自家老爺的為人，最不喜婦人蔘與公事，但也需要她在夫人小聚從中斡旋，探聽點訊息。
王存古端起參茶，抿了一小口，暖流入腹，卻化不開胸中塊壘。“徐子慎帶回的那個女子，你怎麼看？”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王氏恭順的垂著眉眼，語氣平和：“妾身未曾見過，隻是聽下人們零星傳些閒話。都說那女子住進了官驛，徐夫人今日還特意帶著李師爺去拜訪了。”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對了，門房老劉傍晚時瞧見李師爺從外頭回來，臉色……很是難看，失魂落魄的，跟平日那清高模樣大不相同。”
“哦？”王存古眼神一凝，“李伯達？就是徐茂身邊那個寒門出身的師爺？他今日也去了？”他記得李延，一個有些小聰明但總顯得急功近利、目光短淺的年輕人，徐茂用他，多半是看重他辦事利索，且出身低微好掌控。李延臉色難看……是在那女子那裡吃了癟？
“是，聽說是和徐夫人一同去的。”王氏點頭，不動聲色的詢問道“老爺是覺得……那女子真有古怪？連徐夫人都要親自去探看，還帶上了師爺？”
“古怪是必然的。”王存古放下茶盞，手指又習慣性地敲擊起來，“但古怪在哪裡，是真是假，是福是禍，卻需細究。徐子慎不是蠢人，他如此鄭重其事，必有緣故。李延那小子，心高氣傲，卻最是慕強，若隻是尋常騙子，豈能讓他露出那般神色？”他看向王氏，語氣放緩了些，但眼神依舊銳利，“夫人，你與陳氏……平日往來還算順暢？”
王氏心中瞭然，丈夫這是要她通過內宅的渠道去打探訊息了。她溫順地點頭：“徐夫人是大家出身，待人接物一向周全。妾身與她雖不算深交，但逢年過節、各家宴請，總能說得上幾句話。老爺的意思是……？”
“陳氏今日既已見過那女子，心中必有評判。”王存古沉吟道，“你不妨尋個由頭，過兩日去徐府拜訪陳氏，也不必直接問，隻需閒聊間，多聽她說說今日見聞，尤其是那女子的言談舉止、氣度反應。陳氏是個聰明人，說話自有分寸，但言談之間，總會透露出些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容置疑：“還有，若有機會……最好能親眼見見那女子一麵。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徐子慎把她捂在官驛裡，越是不讓人見，反倒越讓人不放心。你以女眷關懷之名前去探望，合乎情理。看看她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讓徐子慎如此重視，又能讓李延那般失態。”
王氏明白了丈夫的意圖。既要通過陳氏瞭解徐家的態度和初步判斷，也要親自去驗證。這既是為王家探聽訊息，也是丈夫在評估此事對王家可能的影響。
“妾身明白了。”王氏應道，“過兩日，我便以送些自家做的年糕點心為由，去徐府拜訪陳夫人。至於官驛那邊……尋個合適時機，妾身再去探望那位‘貴人’。”
王存古“嗯”了一聲，臉色稍霽：“你行事一向穩妥，我放心。記住，多看，多聽，少說。尤其是見那女子時，莫要被她那些荒誕之言牽著走，多觀察細節。”他終究還是對張璿那些驚世駭俗的言論心存鄙夷和警惕。
“老爺放心，妾身省得。”王氏柔聲道，端起空了的茶盞和托盤，“老爺也早些歇息，莫要太過勞神。”
看著王氏款款退出的背影，王存古重新拿起那方田黃鎮紙，在掌心摩挲。
徐茂有能力，有手段，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業州或許能在他治理下有所起色，壞事是王家可能要步步為營。
而這個突然出現的異邦女子，就像投入棋局的一顆新子，顏色未明，落點未知，卻可能攪動整個局麵。
他必須弄清楚這顆子的虛實。不是為了立刻將它吃掉，而是要知道，執棋的徐茂，下一步究竟想怎麼走。
王氏回了房，剛靠下來歇息一會。就看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探出頭來，這是王家的大姑娘，母親死後，由王氏一手帶大，不是親生勝是親生。
王氏也冇刁難原配留下的一雙兒女，她與王通判年齡相差太大，實在生不出什麼感情。之前懷孕生產如在鬼門關走了一圈，而王通判年事已高，未來支撐門楣的還是這幾個孩子。她雖然是繼室，也是正妻，犯不著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磋磨。何況，兄弟姐妹有出息，她位置才穩，更能得賢名。
“娘，娘您聽說了嗎？我聽采買的小廝說，外麵有新鮮事，來了個異邦女子。”小姑娘神情好奇，眼睛滴溜溜的轉。王通判此人是有些老古板，但對自己原配留下自幼喪母的女兒，留了點憐惜，小丫頭在家中頗受寵愛，便有了幾分無法無天來。
什麼偷穿兄長男裝溜到街上冇帶人，最後鑽狗洞回來，看那些話本子。說也說過，打也打過，小丫頭還是不改那點叛逆的性子，如今聽到了這麼個比她還叛逆的女子，真感興趣了。
“你呀，就不能讓我鬆快點。”王氏假意抱怨，但這風言風語實在是傳開了，雖說徐家王家也算是家風嚴謹的，但這天下哪有不漏風的牆，這人傳人的，也不知道要傳成何等鬨劇。
“娘，你就和我說嘛~”小姑娘粘著王氏撒嬌，她有太多想問了。她小時候看著兄長們讀書羨慕，但家中隻讓教女紅刺繡，她也假扮男裝陪兄長讀書，結果被髮現了，在祠堂跪了幾天。
可是她就是不服，那夫子誇她學得快，學得好。憑什麼她不能上學，可兄長弟弟都能上學了？
聽到了張璿那個異族女子居然說女子入仕，那女子讀書了？她是不是也能入仕啊？少女的思想天馬行空，又天真爛漫。
王氏隻是沉默的撫摸過少女的頭髮，她微微喟歎一聲。卻知道，想探尋張璿的身份的，絕不止王家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