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自有大儒為我辨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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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午後陽光正好,雖無甚暖意,卻驅散了些許正月的寒意。
徐府內宅的小花廳裡,比平日熱鬨了許多。各色精緻點心、時新果品擺滿了紅木圓桌,茶香嫋嫋,笑語隱隱。陳氏端坐主位,笑容溫婉得體,正與幾位應邀前來的官員家眷寒暄。
除了王通判的夫人王氏,還有州判的夫人、幾位同知的夫人,甚至還有兩位家中頗有資財的富商正妻也托了關係前來。
她們帶來的禮物堆在一邊的矮幾上,多是些時興的綢緞、精巧的首飾匣子、或名貴補品,包裝得一個比一個精美。
話題看似閒散,從年節籌備說到兒女婚事,從最新流行的衣料花色聊到哪家戲班新排的戲文好聽。
但每個人的眼角眉梢,都似有若無地留意著陳氏的反應,話語間也總是不著痕跡地往某個方向引。
“陳夫人氣色真好,可是最近得了什麼舒心事兒?”陸州判的夫人抿了口茶,笑著問。
“哪有什麼特彆的,不過是老爺衙門裡事順,家裡孩子也省心罷了。”陳氏含笑答道,帶著慣常的四兩撥千斤。
一位同知夫人介麵,狀似隨意:“說起來,前兒好像聽我家老爺提了一嘴,說是徐大人從臨海帶回來位貴客?安置在官驛了?這大過年的,怎麼不住到府裡來,也好熱鬨些。”
話音一落,眾人的目光此刻全聚向陳氏,縱然有所剋製,但對那位異邦貴女的好奇,壓都壓不下。
陳氏放下茶盞,麵上的笑容不變:“那位是異邦來的貴人,遭了海難,落難至此。老爺也是依著規矩,上報朝廷定奪。在旨意下來前,官驛清淨,也方便照料,不失禮數。到底是外客,住進府裡反而不便。”
“異邦貴人?”富商李夫人眼睛一亮,帶著商人特有的敏銳,“不知是哪一邦的貴人?喜好些什麼?咱們業州雖比不得京城繁華,也有些新奇玩意兒,若貴人喜歡,也好儘儘地主之誼。”這話表麵熱情,實則還是帶著幾分試探討好之意。
商者不缺錢財,但地位卻是最末流。就是往徐府遞帖子,耗費之甚難以言說。所幸李家也算是富甲一方,否則也不敢掏這筆資銀來。
想著能不能攀上個貴人,聽聞海外那可都是寶地。若是得了貴人青睞,真能出去了,說不定自家府裡的銀錢還能翻上一翻。
陳氏看了李夫人一眼,語氣平平:“具體邦國,老爺未細說,隻道極其遙遠,規製與我朝大不相同。至於喜好……”她下意識頓了頓,似在回憶,“妾身前日去探望,這位貴人性格倒也隨和,並未挑剔驛中用度。閒談間,似對經史典籍、四方風物頗有興趣。妾身想著,過兩日再尋些雜記遊記類的書卷送去,或可解悶。”
她既未抬高張璿身份,也未貶低,言語之中卻是暗示徐家已有關照,無需旁人越俎代庖。
王氏坐在一旁,一直安靜聽著,此刻柔聲插話:“徐夫人思慮真是周全。想來那位貴人見識廣博,尋常物事怕是難入眼。隻是不知……貴人是何等樣貌氣度?妾身聽著,倒覺得好奇得緊。”她問得婉轉,卻也切中眾人癢處——都想聽聽親眼所見的描述。
陳氏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眾人好奇的臉:“說起來,倒與我想象中不同。”她語速不疾不徐,“年紀很輕,也就二十出頭,模樣周正,隻是連日奔波,氣色稍差些。穿著也極簡樸,是周縣令那邊準備的尋常衣裙。但那雙眼睛……”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很是沉靜通透,言談舉止,自有一股……嗯,不卑不亢的氣度。我家老爺帶去的李師爺,素日裡也是個心高氣傲的讀書人,在她麵前,反倒顯得……有些拘謹了。”
這話一落,其他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麵多少有些明悟了。但誰也冇大咧咧去問那些風言風語,隻是將張璿身份再加一層重碼。
“哦?連李師爺都……”州判夫人掩口輕笑,眼裡閃過興味。李延那點自命不凡,她們這些後宅女眷多少也有耳聞。
“看來真是位不凡的人物。”王氏適時感慨,又狀似不經意地問,“那貴人可有提起她們邦國的什麼趣事?或是詩文佳作?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陳氏看了王氏一眼,心中早已瞭然,麵上卻故作為難的露出些微無奈:“倒是提了一兩句詩,氣魄極大,說是她故國一位元帥所作。隻是……妾身於詩詞一道本就粗淺,那句子又太過鏗鏘激越,隻聽了一遍,竟冇全記住,隻恍惚記得有什麼泉台、旌旗、閻羅之類的字眼,豪邁是豪邁,卻非我輩閨閣常吟的婉約之詞。”
這番應對,既滿足了眾人的好奇心,卻也冇說死,顯得徐家對這位貴人瞭解頗深、應對從容,既加重張璿身份的可信,也彰顯了徐家對當前事情依舊在掌握中。
一眾女眷聽罷,心中各有計較。有是覺得陳氏藏鋒於拙,或許知道更多,又對那氣魄極大的詩句產生了興趣.
還有則是心中暗暗嘀咕,這異邦女子果然與眾不同,連引用的詩都帶著煞氣……
倒是那富商夫人有些急了,眼巴巴道一句“州府夫人說的是,隻是那貴人突遭落難,身邊一應物品皆不全,不知我等可備點小禮,前去探望一二?也是怕未來家中那些不長眼的,無意衝撞了貴人。”她說的小心翼翼,但在座的那個不是人精。
陳氏輕笑,卻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而是道“那貴人畢竟身份不凡,不若我去信一份,問問貴人可想見客?”
話落,富商夫人臉色有些掛不住,訕訕落在一旁坐下。
又閒聊片刻,眾人見從陳氏這裡再難探出更多新鮮確切的訊息,便也識趣地不再深究,話題又轉回了衣裳首飾或是家長裡短。
王氏回到王宅,並未立刻去向王存古稟報。她先回了自己院子,喚來自己從孃家帶來的、最機靈的一個小丫鬟,名喚巧兒,才十三四歲年紀,在徐府有幾個相熟的小姐妹。
“巧兒,前日徐夫人去官驛,帶的可是玉樹和孫嬤嬤?你最近可聽徐府裡相熟的丫頭們,提起過那驛中的貴人,說了什麼特彆的話冇有?不拘什麼,聽來的都告訴我。”王氏語氣溫和,遞過去一小塊碎銀子。
巧兒收了銀子,頓時努力回想:“夫人,徐夫人帶去的是玉樹姐姐和孫嬤嬤冇錯。奴婢聽徐夫人院裡灑掃的小菊提過一嘴,說那日李師爺回來後,臉色很不好看,一個人關在房裡半天冇出來。小菊還說……還說她替玉樹姐姐送東西時,隱約聽見玉樹姐姐和玉柳姐姐悄悄說,那貴人好像唸了兩句詩,可嚇人了,說什麼要去陰曹地府,什麼砍閻王爺的腦袋……奴婢當時聽著都心裡發毛,就冇聽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氏心中一震。陰曹地府?十萬大軍?
這豈止是非閨閣之詞,其中文字殺氣沖天、甚至有悖逆陰陽之意。
難怪陳氏語焉不詳,隻以氣魄大帶過。這等詩句,確實不宜在女眷間傳播。
王氏揮揮手讓巧兒下去,獨自坐了一會兒。這兩句殘詩,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她畢竟有家學托底,也知這般詩詞,非普通人可為。心下一時間亂起,至少在閨閣之間,她從未聽過如此狂放酷烈的詩句。
晚間,王存古回府後,王氏還有些神不附體,但還是將今日在徐府的見聞,以及從小丫鬟那裡聽來的兩句殘詩,又找了幾人小心,最後拚湊出來詩句,原原本本告訴了丈夫。
王存古聽完,久久沉默。他的目光落在繼室那張帶著恍惚神遊,還未完全回神的臉。
心下輕歎,手指捏著那鎮紙,目光卻虛虛落在窗外。
陳氏的態度,在他意料之中,徐茂必然囑咐過。但那兩句詩……
卻已經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好一句……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戰火未絕的硝煙。
全無盛世文人弔古傷今的慷慨,是一種……難言的視死如歸、又願意拚死一戰的錚錚傲骨。
那書寫之人,因當身臨絕境,真的曾於九死中握有一線生天,亦真的相信死後亦能統帥舊部,再戰一場。
這等氣魄,連他讀起來都被其感染。
詩詞做句,極難憑空杜撰捏造,且不說各時流行不同,韻腳平仄亦有大文章。但如此酷烈詩詞,非尋常文人能杜撰。
要麼,是那女子故國真有如此人物,要麼……就是她本人心性之烈,超乎想象。
他原本對張璿身份的那點鄙夷和騙子的判定,此刻有些動搖。
一個能隨口引用,或是她杜撰的詩句,真的隻是一個尋常海難倖存者嗎?
“這徐子慎……到底想做什麼?”王存古喃喃自語,眉頭鎖得更緊。
他感覺事情的發展,似乎開始脫離他最初的預判。那顆投入棋局的新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濃烈、更加……不可控。
“老,老爺……”一旁王氏聲音還有些發顫,她心有憂憂,卻顧慮著麵前的王存古。
王存古睨了王氏一眼,對於繼室心性如此軟弱有些索然無味。但王氏本就勝在乖巧聽話,他便將這點膩味暫時拋之腦後,語氣淡淡“那徐州府的夫人,不是說會過問那位貴女?你尋個由頭和陳氏一起去就是了,這點小事你處理就是。”
“對了,準備些好的,彆叫外邦以為我等不知禮數,全是那李伯達一流的小家子氣。”說完,擺擺手讓王氏退下。
王氏不敢違逆,低聲說了句是,便低頭退下。
等著離開了書房,她才長舒了一口氣。甚至有些苦笑,一旁的嬤嬤連忙上來,被她擺手拒絕了。二人一前一後回到院落,王氏才褪去那份溫順柔弱。
自古便是這般,男人喜歡,所以女子必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