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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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炭火的劈啪聲和二人的對話中緩緩流淌。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陳氏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優雅地起身告辭:“今日叨擾貴人許久,也該告辭了。貴人且安心在此將養,若有任何需要,隨時讓人告知驛丞便是。妾身改日再來看望。”
張璿也起身相送:“夫人慢走。勞夫人掛懷。”
送至院門口,陳氏止步,回頭看了張璿一眼,見到的是張璿神情平靜,視她並無不同。隻是那一眼,陳氏心中那點被“女主乾坤”勾起的漣漪,此刻盪漾的更加清晰了些。
“貴人留步,不必再送。”陳氏微笑著,帶著玉樹、孫嬤嬤和李延,轉身離開了小院。
走出官驛,上了馬車,車廂內倒是安靜,陳氏倦怠的靠在窗邊,一旁孫嬤嬤人精一樣的拿了帕子遞過去,被陳氏抬手所拒。
李延坐在下首,依舊有些魂不守舍,似乎未曾想到,也不曾明白,怎麼事情並未按照他所預料發展?而是越發怪異,將他的顏麵清高碾壓的粉碎。
陳氏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伯達,今日一行,有何感想?”
李延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羞惱的掙紮,和無法否認的折服,最終隻能重重低下頭,聲音喑啞:“學生……學生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前……是學生坐井觀天,狂妄自大了。”那兩句詩,壓得他喘不過氣,也打碎了他那點自以為是的優越感。
陳氏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語氣平和:“知恥近乎勇。能明白自己坐井觀天,便是進益的開始。那位貴人……非池中之物。老爺看重她,不是冇有道理。”
李延默默點頭,再無二話。他需要時間,去消化今天的衝擊。
車一路到了徐府門口,李延率先下車,此刻已少了幾分輕浮,多了幾分恍惚與謙卑。在一旁候著陳氏下車,陳氏隻是看了他一眼,卻未發一言。帶著孫嬤嬤和玉樹回了府,留著李延在府門口失魂落魄。
等越靠近陳氏的小院子,玉樹那點活潑的勁便壓不住了“那,那女……那貴人好生不同,她說的那些,居然叫李師爺都吃了虧?就是,就是夫人和貴人談的好奇怪兒,聽著有趣,卻聽不懂。”
孫嬤嬤連忙拉了拉玉樹,低聲道“夫人莫惱,這小妮子實在不懂事……”還未等她告罪說完,就被陳氏製止。
“不必,這無趣的天空,總要多幾分活潑。”陳氏駐足,她抬頭看著院子外的天空,分明和院內冇有區彆,以往她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可如今看來,她是缺了張璿那種難言的自信?或者見識?聽著對方張口就來的豪情詩句,隨意交談之間流露的愜意隨心,說起各方風俗不同時,甚至帶著司空見慣的玩笑。
她被困在圍牆裡麵,而張璿從始至終都在圍牆外麵。
真是叫人羨豔,那貴人家中父母,該有多般疼寵,如何縱容,才能養的那身後脊骨無論何時都能傲然挺立者。
“夫人,夫人,你說那貴人國家是什麼樣子,之前老爺說女子也可以入仕,那誰在家裡麵照看孩子?難不成在貴人家中,男女陰陽顛倒,我前些日子看了個畫本子,說是男子有孕……”玉樹的聲音帶著好奇的歡快,她儘可能湊出對於女子入仕世界的幻想,可她畢竟是夫人的心腹下人,接觸到最多的還是那些時新的畫本子。
孫嬤嬤有些不滿“就知道胡咧咧,也就夫人寵你,這話是能亂說的。”
玉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她從未見過如此新鮮的事情,新鮮的人。
陳氏冇有多說什麼,但已經試探出來,張璿是個聰明的人。這種聰明並非自作聰明,而是冷靜,自有章法。
李延詢問時,張璿根本冇有順著李延的話走。而是以之前一件小事連削帶打。自古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那李延被下了麵子不滿,又被詩文驚住,後麵解釋都不知所措,實在有些不堪大用。
陳氏想到這,語氣溫和“讓玉樹說,你說說,今天那貴人和李延有什麼區彆。”
玉樹得了令,彷彿是打了勝仗的貓將軍,尾巴翹得老高。對著孫嬤嬤哼了一聲,隨後開口“那李師爺根本不是那貴人的對手,我都知道,萬事急不得。他那張臉上都寫清楚了想法,我都看得出來,貴人怎麼看不出來。而且,李師爺這人說著清高,實則我覺得是嫉妒。”
“嫉妒,怎麼說?”陳氏有些訝異,她喜歡玉樹,實在是玉樹聰明,時而一些她未曾發現的,玉樹反而會發現。
“夫人您是大家小姐,但是婢子又不是。那李師爺剛來徐府時候,我給師爺奉茶,那師爺盯著我手裡的杯子,像是冇見過什麼好的。還有之前,我同小姐妹們顯擺,說您教了我寫詩,那師爺路過,把我寫的詩貶的一文不值,還嫌棄我小家子氣,結果現在誰才小家子氣了。”說完,玉樹有些傲嬌的輕哼一聲,陳氏卻冇有多說。
確實,李延的小家子氣太重。所以與李延糾纏,哪怕張璿詩詞再好,也隻能看成小家子氣之間鬥嘴。但偏偏張璿那分明是禦下有道,如今想來,張璿那句不嫌與嫌不得亦有深意。
張璿並冇有拒絕自己的示好,那之前種種隻是張璿見臨海縣貧,不願意增加負擔。而如今她作為州府夫人,這點負擔在她眼中,在張璿眼中都是小錢,以至於張璿接納時顯得理所應當。句句說自己客居,句句卻顯得貴重。
甚至,陳氏感覺張璿那句嫌不得是指,若是她真要嫌棄,整個州府也無法供給於她。
現在想想,此中深意真叫人駭然。
“果然……老爺頗有識人之明。”陳氏苦笑道,玉樹不解,隻覺得夫人心情又不好了,不敢多說,隻能乖乖站在一旁。
至於張璿,等著陳氏離開之後,她撥出一口濁氣。她趴在桌子上,早冇了之前的形象。伸手扒拉著錦匣,卻冇有開啟的心思。
她現在的思緒有些亂,州府肯定人多。這才一兩天,就有接連試探。至於是不是,張璿已經不在意了。畢竟她情願自己多想,多敏感,多戒備,而不是真的放鬆。
“唉……應該會多想點吧。”張璿悶悶的把臉埋在手臂上,她覺得人有時候就會這樣,可能是隨口一句話,放在徐氏那個身份就得細細琢磨,揣測。
但張璿也說的是大實話,這世界有工業克蘇魯嗎?有長絨棉嗎?有羊毛衫嗎?有羽絨服嗎?有任何工業痕跡嗎?
古代帝製基本上都是小農經濟,工業化?可以參考一下那個高速路上無法掉頭的路易十六。
就張璿現代那生活質量,擱古代皇帝也供不起。當然,皇帝有皇帝的優勢,有的人伺候。
但如果能選,張璿真的想換。至少換個想穿越的來啊!
“唉……接下來得想想辦法了。”她下意識咬著手指,她總覺得自己的穿越稀奇古怪。科學辦法?文科生對此束手無策!
但是,當科學已經解決不了,她會想著找玄學法子。
“黑貓白貓,能抓耗子的都是好貓!”幾乎是從嘴裡咬牙切齒的擠出來這一句,張璿隻感覺自己眼底燃起更多的希望。不過這個要求,下次來可以問問那位陳夫人。
張璿感覺她有所不同,是一種很難說出來的感覺。不是羨慕,不是嫉妒,是一種……一種隱忍的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