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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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隻留下一片死寂。
這短短十四個字裡迸發出戰意,卻叫人汗毛倒立,熱血上湧。
張璿已經放下茶杯,語氣平平“不知李師爺覺得,這兩句詩可入眼?”雖非刻意,但陳氏已經聽出了幾分嘲弄。
玉樹和孫嬤嬤立在一旁,孫嬤嬤倒是冇學過這些識文斷字的,卻也被其中澎湃感染。至於玉樹,能作為陳氏心腹,多少要懂點字,心下更有些驚歎。
玉樹隻覺得這詩聽起來好的極,但是她又說不出來什麼。隻覺得少了那些小家子氣,和那種……斟字酌句的矯情?
李延整個人僵在那裡,他腦中嗡嗡作響,反覆咀嚼著那兩句話,被其中熱血,燙得他心神劇震。
他讀過的詩書不算少,可何曾聽過如此……如此置之死地而後生、氣吞山河又悲壯至極的句子?
這真的是人能寫出來的?來自一個重武抑文的蠻邦?
陳氏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已放回了桌上。她原本溫婉平靜的麵容,此刻也難掩震動。她不是李延那樣純粹的文人,卻聽的出這不是一個吟風弄月的才子能有的心胸。
那必是一個真正經曆過屍山血海、與部下同生共死、肩負著沉重使命的統帥,在絕境之中,揮墨留名千古。
她看向張璿,出身世家叫她更懂其中含義。女子八雅之中,就有詩一說。若是張璿信口胡謅,短短兩句,足夠見其詩才功底。
可張璿神情平靜,彷彿剛纔那兩句足以驚心動魄的詩句,隻是她隨口提起的一件尋常舊事。
這一刻,陳氏無比確信,眼前這個女子,絕非常人。她或許真的來自一個他們無法想象的國度。那裡,女子可以如男子般談論治國、討論軍事,那裡,連軍旅之中,都有如此撼人心魄的文采與氣魄。
李延終於從震撼中找回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得厲害:“這……這是……”
“此乃我祖輩麾下一位元帥,於絕境困守之時,留與同袍的絕筆之句。”張璿收回目光,像是隨口說一句小事情“李師爺覺得,此等詩文,比之貴邦以文會友的唱和之作,如何?”
李延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如何?這根本冇有可比性!
一邊是花前月下、宴飲酬酢的附庸風雅,一邊是血火交織、生死一線的磅礴悲歌……
境界氣魄,天差地彆!
李延雖恨不得表現自己,但也是真有真才實學,那聽不懂,不明白?
他先前那點因詩社雅事而生的隱隱優越感,此刻被擊得粉碎。臉上火辣辣的,既是羞臊,又是一種被未知碾壓後的茫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陳氏適時地開口,打破了幾乎凝滯的氣氛,她的聲音比剛纔更柔和,也更多了幾分真實的敬意與探究:“此等壯烈詩篇,聞之令人神往,更可遙想當年那位元帥的風采氣概。貴人祖輩麾下,竟有如此人物,難怪能開創基業。”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張璿空蕩蕩的桌案上,想起自己帶來的禮物,“妾身今日帶來的幾卷詩集,多是近人風花雪月之作,與此等鐵血文章相比,倒是顯得格局小了。倒是這套筆墨,還算合用,貴人閒暇時或可揮灑一二。”
她不再提請教,而是將姿態放得更低,話語間充滿了對張璿充滿了好奇與尊重。
同時,她也巧妙地將話題從令人窒息的軍事詩文,拉回到了相對溫和的筆墨上來。
張璿看著陳氏,她能感覺到這位夫人態度的微妙轉變。從最初的禮節性探訪,到現在的鄭重與好奇。
“夫人有心了。”她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禮物,“筆墨紙硯,確是所需。孤客居於此,也唯有與筆墨為伴,稍解寂寥。”
適才接過李延手中錦盒的孫嬤嬤,如今連忙遞到張璿麵前。
玉樹此時機靈地開口:“夫人,這屋裡炭盆還未點,貴人衣著單薄,怕是容易著涼。奴婢去喚驛卒添些炭來可好?”
陳氏點頭:“快去。”又對張璿道,“是妾身疏忽了,隻顧著說話。”
張璿對此並未推辭:“有勞。”
炭火很快送來了,紅彤彤的銀炭在銅盆裡慢慢燃起,驅散著室內的寒氣,也帶來了一絲暖意和活氣。
接下來的談話,陳氏少了幾分試探。李延顯然也不敢再開口,如今像是個鵪鶉一樣,縮在角落之中不敢出聲。
陳氏低笑打趣“貴人一句話,卻將我等說的羞愧。”她湊近麵前張璿,好一副熱絡姐妹樣子“貴人接連遭難,那些男子向來粗心大意,未準備幾件衣飾,若貴人不嫌棄,過幾日我且做主,帶貴人去鋪子裁幾件衣服。”
張璿對此並未拒絕“有勞。”畢竟衣服也是門臉,隻是周秉正哪裡窮,就算張璿要求多奢華,也是提供不上的。但陳氏這裡不同,此處是州府,自有繁華所在,張璿既然是貴客,陳氏自然也應該拿更好的招待,才顯得陳氏身份,顯得徐茂重視。
陳氏開口“貴人說的哪裡話,是我等明知貴人舟車勞頓,還前來打擾,險叫貴人不快。”她意有所指,卻是將剛剛冒犯到事情按在李延頭上,帶著幾分懊惱。
張璿不在意對方弦外之音,隻是語氣平靜,帶著幾分推己及人的味道“實屬正常,若我國有人自稱落難皇嗣,身份不明,尋常人等多是不信。何況,徐大人對孤尚是可以,客居之人,不添麻煩。”
張璿回答的圓融,陳氏倒也不驚訝,隻覺得張璿進退有度。隻是因著李延在,她不好直白詢問張璿關於女主政的事情。而張璿也並未急急宣揚自己國家如何,不像是那些個小國外邦,恨不得把國內有點看的上眼的,宣揚的到處都是。
反而一直穩坐釣魚台,這份心性不常見。
陳氏轉而聊起一些州府的風物人情,偶爾提及京中時興的衣飾花樣或趣聞,語氣閒適。
張璿的話依然不多,但回答得體,偶爾會問一兩個關於大雍風俗或製度的問題,顯得既謹慎又好學。
她下意識避開了任何可能涉及現代工業相關製度,儘可能把自己所知套用於這個時代之中。二人你來我往,暗地卻是不見血的刀光劍影。
陳氏輕笑,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貴人對大雍風物好奇?也不知貴人喜歡何等珠釵頭麵。”
“不拘泥。”張璿倒冇有拒絕陳氏示好,心思有些飄。她想到了現代時自己對絨花感興趣,還真的買了材料自己做,不過成品大多普通,隻能說句自己喜歡就好。
至於大雍風俗,張璿早有話堵“說來想到個有趣事情,曾遊曆他國,不同國家手勢含義不同,當時我身邊之人,還鬨過笑話。”這件事倒不是她真經曆過,而是感謝四通八達的網際網路。
陳氏聽的興趣斐然,眼神越發晶亮,但還是顧忌李延,隻能掩嘴輕笑。“還有這趣事?”
一旁的玉樹,眼神寫滿了好奇,急得想問,卻又不敢多說。
“確實。”張璿似乎已經全然放鬆,神色似有遊離,卻又馬上回神“叫夫人見笑,因那次事情,之後便多生心眼,留意地方風俗。”
陳氏一副恍然大悟“難怪,這般說來,是我等見識淺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