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可恨身不是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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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璿那句“畢竟孤纔是外客。”猶如敲打,擊打在四人心頭。無疑不是在提醒四人,她在如何也是外邦之人,她這個外客還未窺伺大雍,倒是大雍窺伺外邦?
天朝上國,禮儀之邦,不過如是。
徐茂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第一次感覺到如此的難堪。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顫抖,想攥緊拳頭找回一點力氣,卻發現不知何時雙手麻木,甚至不受控製的顫抖。
隻覺得口乾舌燥,卻連麵前的茶杯卻不敢拿起。方纔灌下去的那口冷茶,化作寸寸刀鋒,割劃他的咽喉,逼著他不得不正視麵前這位雖為女子之身的大國繼承人。
他不敢再直視張璿的眼睛,那雙眼太清亮,也太鋒利,把他那點強撐起來的世家體麵和文官清高,剝得一絲不掛。
理智上,徐茂無法證實,卻也無法證偽,甚至隱約還為其能力學識折服。有如此廣學之人,基本上不可能是騙子。
他可以接受異邦蠻族,荒誕野蠻,但無法接受一個淩駕於大雍之上的異國,一位高高在上,的女性繼承人。哪怕,他甚至無法欺騙自己,如此才能,若非繼承人,還能是何?隻恨對方,身不是兒郎。
一旁的周秉正和趙文清更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周秉正後背的官服更是被冷汗浸濕了一片,趙文清則死死盯著自己靴尖前的一塊地磚縫隙,彷彿那裡麵藏著救命的天書。
連徐茂帶來的那位師爺,臉色不比徐茂好多少,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神渙散,臉色更加難看,他能做到一州之府的師爺,那聽不出張璿的誅心之言。
空氣凝固得如同鐵板,壓得人喘不過氣。此刻,隻剩下室內幾人或粗重或屏息的微弱聲響。
就在徐茂覺得這難堪的沉默幾乎要將他溺斃時,隻聽到了一聲微不可聞放下茶盞的聲音。
徐茂的心頓時高高的提起,他感覺自己像是麵對上官,甚至對方手握自己的把柄,隨時可以輕而易舉的落下屠刀,革去官帽,也革去他的項上人頭。
張璿彷彿冇看到四人窘迫僵硬的姿態,目光平淡地掃過窗外漸,聲音恢複最初的平靜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
“時候不早了。”
她開口,語氣尋常得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若四位……”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還有什麼想知曉的,”
她的目光在徐茂慘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徐茂被看的打了一個寒顫,他下意識想躲避張璿的目光,卻又餘光掃向。對方那目下無塵的眼神,像是拂過一隻不自量力的螻蟻。更不好因為一隻螻蟻的狂妄,而生氣。
“可……明日再來。”
是逐客令。清晰,明確,卻又不失禮數。
徐茂像是被這句話解開了穴道,他幾乎是憑藉著為官多年的本能,站起身的動作有些倉促,甚至帶得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下……下官……”他張了張嘴,聲音卻乾澀得厲害,“是下官……叨擾貴人多時,實在……罪過。”
說完徐茂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恨不得將腦袋埋進雙腿。
此刻他也顧不上什麼世家風範、上官威儀。這些,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現在隻想立刻離開這間讓他如坐鍼氈、心神俱裂的屋子。
離開這個讓他又懼,又畏,又心生膽怯的人。
周秉正和趙文清也忙不迭地起身,跟著深深行禮,頭埋得比徐茂還低。那位師爺更是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跟著作揖。
張璿隻是微微頷首,連“免禮”都冇說。
徐茂不敢再多留一刻,甚至不敢抬頭再看張璿一眼,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倒退著小步,幾乎是挪出了門檻。周秉正三人更是緊隨其後,屏著呼吸,腳步輕得如同狸奴捕鼠,生怕再弄出一點聲響,驚擾了麵前貴客。
直到退出門外,走到前院迴廊之下,徹底遠離了那彷彿封印了未知巨獸的房間。
四人纔像是終於脫離了某種無形的力場,不約而同地、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
徐茂剛一停下腳步,扶住身旁冰涼的石柱,這才發覺自己的雙腿竟有些發軟。他閉上眼,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腦子裡依舊是一片轟鳴。
周秉正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後怕和請示:“大人,您……您看這……”
徐茂猛地睜開眼,眼神複雜地看了周秉正一眼,那裡麵有驚魂未定,有深深的忌憚,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懊惱?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回……回去再說。”
他需要時間,需要清淨,需要好好捋一捋這半天之內接收到的、足以掀翻他這三四十年,所學所知的一切。
以及,那如同凝視深淵般的龐大而驚悚的資訊。
那個女子……她說的,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若是真……大雍,又當如何自處?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壓著一塊名為異邦,未知威脅的巨石。
雅舍內。
當最後一絲腳步聲也消失在院門外,徹底聽不見了,張璿卻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目光平靜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一息,兩息,三息……
她臉上的平靜如同水麵般毫無波瀾,脊背挺得筆直,連扶著椅背的手指都冇有動一下。
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確認外麵真的再無聲息,那四位要命的考官真的走了。
張璿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極其緩慢地,塌下去了一點點。
然後,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整個人猛地向後,靠在了堅硬的椅背上。
“呼——!”
喉嚨擠出長長地、帶著顫抖的、彷彿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歎息,像是將心底隱藏的無法言說的一切,同這道濁氣吐出。
最終她抬起一隻手,捂住了臉。她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或者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媽呀……”最後,隻剩下一聲淡到幾不可聞的現代話語,在寂靜的房間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