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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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之民,一年之食?!”
“六百斤?上等良田?!”
“釀酒發達?!”
這幾個短句如同湧起的浪潮,在徐茂、周秉正、趙文清以及徐茂的那位師爺的心頭激盪起難以磨滅的浪花。
徐茂此刻覺得自己的喉嚨乾得發澀,他急切的拿起已經冷的粗茶,猛灌一口。苦澀冰冷的茶水伴隨著粗糲的茶梗,彷彿在和他的喉嚨作對。
此刻的徐茂,已經難以發生。而書房之中想說話,想質疑,想大喊“這不可能”的遠不止他一人。
在場的除了張璿,內心幾乎都在呐喊:
六百斤?那是神蹟!
是傳說中神農氏親耕、風調雨順、天地鐘靈毓秀之地纔可能出現的產量!
普遍水田產糧四百斤,上等水田產糧六百斤……
還有那龐大到足以支撐全國一年消耗的常平倉體係,嚴苛到貪墨一粒米就牽連甚廣的律法……
這一切太完美!完美到不真實!也太強大,強大到讓他這個自詡見多識廣的世家子、州府大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一種油然而生的恐懼。
若這一切為真……那這個異邦,將是何等可怖的存在?會對大雍造成什麼影響?
但世家子弟的驕傲,文官骨子裡的清高,以及對“天朝上國”體麵最後的倔強,讓他不甘心就此服軟低頭。
任何對於張璿的低頭,是對於大雍的不忠,是對於張璿背後異邦的臣服。
他必須再問!必須找到哪怕是蛛絲馬跡!這已經不止維護自己的顏麵,更是維護大雍纔是天朝上國的顏麵!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翻湧的氣血,穩住顫抖的聲音。看向張璿是眼神裡交織著尚未褪儘的駭然和強行凝聚起來的銳利質疑:
“貴人……”他的聲音依舊有些嘶啞,“適才所言……上等良田,產糧近六百斤……此……此事事關重大,不知……不知貴邦此類上田,共有……多少畝?分佈……何處?這……這糧產之數,可有……曆年記錄可查?若……若真如此,貴邦……貴邦……”
他想問“貴邦究竟有多少田地才能支撐如此龐大的消耗和貿易”,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這問題太過深入,幾乎等同於刺探對方國家的核心命脈!他強行頓住,換了個稍微委婉但依舊尖銳的方向:
“……這糧產如此驚人,所需水利、肥力、人力……想必……也是……天文之數?貴邦……是如何籌措?”
他緊緊盯著張璿,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心虛、迴避的痕跡。畝產可以吹噓,倉廩可以想象,但具體的田畝數量、維繫如此高產所需的龐大投入,這些細節,往往纔是謊言的死穴!
然而,張璿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麵對徐茂這明顯帶著刺探意味的追問,張璿臉上那抹淡然的、甚至帶著點讚許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驟然降臨的冰冷與疏離。她並冇有急於辯解,隻是用那毫無情緒的雙眼望向徐茂。
清亮的雙眸如同淩厲的彎刀。
隻是用那還顯得生疏,頓緩的雅言開口,幾乎是一字一頓,又像是在宣告著某種聖威降臨:
“徐大人……”
她頓了頓,目光在徐茂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適才所言諸事,乃我邦上下共識。”
說到此處,她的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警示:
“然……”
“徐大人此刻追問田畝幾何、分佈何處、曆年細錄……”
她微微偏頭,似乎帶著一絲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瞭然:
“此等……關涉倉廩實數、輿圖要害、國力根底之詳……”
她的目光掃過徐茂,又似無意地掠過周秉正等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莫非……徐大人是欲……”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那無聲的壓力瀰漫開來,才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
“窺探我邦……立國之根基否?”
最後一句落下,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徐茂的心上!也砸在周秉正等人的耳中!
徐茂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剛纔被那驚人的六百斤畝產衝擊得有些頭腦發熱,隻顧著尋找破綻,卻差點忘了最基本一點!
麵前的女子是異邦皇嗣!不是他治下的子民,更不是可以隨意盤問的嫌犯!
他追問畝產細節、田畝分佈、曆年記錄……這放在兩國交往中,幾乎等同於直接刺探對方的糧食儲備,國土虛實!
這關乎一個國家的命脈!是極其危險、極其無禮的行為!尤其是兩國並未有摩擦衝突!此事,若是往大了說,甚至可以視作大雍挑釁!
冷汗瞬間浸透了徐茂的內衫。他這才驚覺,自己剛纔的追問,已經大大越界了!而張璿這輕描淡寫的反問,徐茂幾乎從麵前女子那雙黑亮的眸子裡麵,看到了自己的失態和……愚蠢!
張璿看著徐茂驟然慘白的臉色,和其他三人大氣不敢出的模樣。心中暗自唏噓,難怪穿越都想當皇帝,不得不說的確爽。
她不再看徐茂,而是端起麵前已經微涼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並不存在的浮沫,她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盞,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彷彿包容對方失禮的寬和:
“徐大人關心農桑,乃是……勤政愛民之心,孤……理解。”
這看似下台階的話,配上她話鋒一轉,猶如敲打,卻也愈發不容置疑:
“然國之重器,不可示於人前。此乃……常理。”
“不若,徐大人同我說說,大雍多少畝良田,產糧如何,是否歉收,分部何處?嗯?!”
她微微抬眼,那個嗯字,卻攝的所有人不敢直視於她。
農桑之事,國家基石,豈可輕易暴露外邦之口?!
張璿卻是幽幽開口“徐大人不說也罷,如今,孤纔是外客。”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彷彿剛纔那番足以讓一州知府汗流浹背、心神劇震的對話,於她而言,不過是閒談幾句家常,提點一下不懂事的外客罷了。
徐茂僵在原地,進退維穀。張璿的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他心頭因女子入伍而燃起的最後一絲躁動。此刻,徐茂的心中隻剩下無儘的駭然、深深的無力,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周秉正和趙文清更是大氣不敢出,低頭垂目,心中是對張璿這位貴人無比篤定。如此手段,如此心術,怎會隻是區區普通貴女?
當為,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