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異邦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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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略有些僵硬而字正腔圓的聲音落在堂中,伴隨著墨跡書寫的字跡。如同一道驚雷,叫不懂的人麵麵相覷,卻叫懂的人更覺不安。
周秉正隻感覺自己的手還有些抖,他看張璿的時候,已不再是看一個需要審視的貴女,而是一個麻煩,一個要命的麻煩。
從未聽過的的發音,可週秉正還是從對方略顯生硬的語氣之中,聽出其中的抑揚頓挫,字正腔圓。
一人之力,無法現編異族之言。讓周秉正和趙文清駭然的是其中的韻律,若非是上國大邦,焉能有此自成格局的語言?
非王侯之家,焉能養出這等氣度、識得這等古體文字?
再看麵前的紙上鋪陳開的文字,二人竟從麵前的女子之中找不到半分開玩笑的神態。尤其對方目光望過來時,下意識輕蹙了眉頭,不大能理解兩人為何僵硬在原地。
若非大國,那些邦交小臣屬國,焉知何為底蘊,何為借古照今?!
周邊藩屬,文字服飾係同大雍。而麵前女子,除了認識大雍文字,言語卻自成體係。而且見她手中字跡稚拙,怕是雖有學過隸書,但所用不多。
此刻,周秉正和趙師爺二人的眼神,敬畏中更摻雜了巨大的恐懼,彷彿在仰望一位來自不可知之地的大國使節。
張璿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臉上的驚愕與茫然。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語言不通?沒關係。
她要讓他們聽見!聽見屬於另一個文明、另一個強大國度的聲音,另一套成體係,蘊含五千多年曆史底蘊的聲音!
以張璿多年對古代曆史的瞭解,雖然她是以近代史為主。但很顯然儒自漢武開始,占據了幾乎兩千多年的時光。
儒家向來追求聖王先賢,厚古薄今,崇尚古禮。而從漢開始,拋去黃老治世,從漢武開始便是外儒內法!隻要這不是春秋戰國,隻要儒生有一席之地,隻要他們以為她說話乃是古韻,有底蘊,至少會信一半。
公堂處已經有些掩飾不住的小部分的嘩然之音,大大小小的驚呼響起。
張璿隻覺得彷彿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或者是體會到了偶像被人眾星捧月的注視。她垂眸並未理會兩人,隻是略微輕咳一聲,提醒二人如今的失禮。
威懾之後張璿並未自得,她需要趁著二人被自己所作所為驚駭震驚後,跟著自己引導的道路走。她這個身份好歹壓著兩人一頭,自然要成為引路者和領頭羊。
無論是周秉正還是趙文清都下意識以為麵前的神秘貴胄不耐煩時,卻見張璿再次提筆,又在紙上落下兩個大字。她示意二人去看,神色落在自己手掌上時,是掩飾不住的嫌棄。
張璿自詡也不是多愛乾淨的人,畢竟她的閨房,爸媽口中的狗窩。但看著手指甲裡麵殘留著的淤泥,黏在臉上乾掉的眼淚,是真不舒服。
二人屏息凝神看著麵前的女子,似乎這位皇嗣此刻已然喘過氣回過神,歸於冷靜後,恢複了身份該有的挑剔與傲慢。
躍然在紙上的,隻剩下淨水二字。
張璿目光再次抬起,平靜地、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審視,落在了周秉正的身上,帶著無聲的催促,或者是命令。
無聲的詢問與命令。 公堂之上,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無聲角鬥之中。
周秉正隻覺得一股熱氣猛地衝上頭頂,臉頰滾燙,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他堂堂七品縣令,在這臨海縣也算一方父母,此刻竟被一個衣衫襤褸、來曆不明的女子,用兩個最簡單的字,逼到了牆角!
可他此刻不敢有絲毫怠慢!即使不清楚這位女子的來曆如何,是否就是如她所寫那般,是異國殿下,出身非凡。
越是不明,越不是他自己這小小芝麻官可以得罪。
“去,取淨水!快!” 周秉正幾乎是嘶吼著衝著一旁的差役下令,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失了他一貫的沉穩官威,“快!!絕對不能怠慢這位,快去!”
他一連說了三個“快”字,每一個字都透著惶急。彷彿麵前的女子不是什麼因殺人而被扭送而來的罪犯,是不可得罪的何方神聖。
離門口最近的年輕衙役如夢初醒,連水火棍都忘了放下,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衝,差點被門檻絆倒。
趙師爺更是反應迅速,他立刻躬下身。他是跟在周秉正身邊的老人了,一眼就看出來麵前女子此刻的狼狽。慌忙從自己的袖袋裡掏出一方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棉布帕子,雙手捧著,恭敬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的捧到張璿的麵前,示意張璿能夠取用。
古怪又中正的聲音從女子的喉嚨溢位,她似乎也意料到了什麼,抿了一下唇。伸手接過帕子,反覆看了一遍。確定冇什麼問題,才擦拭的臉上淚痕,拭去混雜著塵土和淚痕後的臉頰,是女子氣血充盈的肌膚。
她似乎有些嫌棄麵前的擦拭過的帕子有些臟,甚至想隨手扔去,但又似乎想到了什麼。強忍著不適,將帕子翻了一遍。用乾淨的一邊細細的擦拭自己的雙手。
挑剔,嬌氣。
周秉正和趙文清屏氣凝神的看著,卻不敢抱怨一句。就麵前女子這隨手的動作,就能看出這位非富即貴。
沾了臟汙處便不肯再碰第二回,甚至想要將手中帕子扔擲一旁的隨意。這姿態像是不準備二次取用,自有人會奉上新的。
要張璿說,您說的應該是抽紙巾。
不過此刻二人大氣不敢出一聲,周秉正和趙文清的眼神互動之中,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這樣的資訊:
必須弄清楚!必須知道她是誰!來自哪裡!為何流落至此!王家那個混賬兒子到底做了什麼!
但此刻,他們二人卻一個字都不敢多問,深怕驚擾到這位暫跌淺水的嬌龍。
隻能等。 等這位……在喝了清水,稍事休息後,用那支能定人生死的筆,再次落下決定命運的墨跡。
衙役很快端著一個粗陶碗跑了進來,碗裡是清澈的溫水,小心翼翼的躬身遞到女子的麵前。而張璿看了一眼,並冇有第一時間接過,而是頗為挑剔的環視一圈,最終才挑到一處可下手之處。
她甚至是先用手帕包裹住手指,才接過麵前的水碗。
粗劣的粗陶碗上還有些缺口,這和她擁有的所有杯子來說都太過粗製濫造。
可張璿已經冇有辦法去考慮這水有冇有煮開過,是從哪裡打出來的。她太渴了,她已經大半天冇有喝水了。
從她穿越有意識起,她來的時候是昨日的黃昏,在灘塗上被人撿回家。當時她還冇有意識到自己穿越,甚至懷疑自己被拐賣了,所以對方遞過來渾濁的水,她碰都不敢碰,天知道裡麵下了什麼。
最終,張璿隻是將陶碗觀察一週,尋了最乾淨完整之處,才微微低頭,小口啜飲著。 溫熱的清水滑過近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
這一刻,張璿她緊繃到極致的心神終於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舒緩。
可她心中清楚知道,自己隻有這短暫的喘息。
真正的風暴,在她放下碗的那一刻,纔剛剛開始。
而她手中那支筆,將是她搏命的唯一武器。 她抬眼,目光再次投向周秉正和趙師爺。
但這個問題不能她主動提出,所以她在等。 等他們用紙筆,問出第一個關乎生死存亡與未來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