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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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跡淋漓的大字,如同一道道無聲的驚雷,在陰冷的公堂上炸響。那粗糙黃紙承載的,已不再是簡單的文字,而是一份裹挾著風雷之勢、直刺人心的外交檄文!
“孤……”
周秉正前傾的身體幾乎因為這一個字,而從公案上摔出去。他張張口,有些狼狽的想要扶正頭頂的官帽,背後陡然升起一陣涼意與驚駭,目光銳利的盯著寫出驚人之語的張璿。
這個字,絕非閨閣女子的自稱,這是王侯,是君主,是淩駕於芸芸眾生之上的存在!
這個女子,她怎麼敢,怎麼敢以此字自稱?
周秉正想嗬斥放肆,想質問張璿哪來的膽大包天。可反反覆覆喉嚨裡麵卻擠不出一個字,身體下意識的後退,跌坐在了公案後的椅子上。
一旁盯著張璿寫字的趙師爺,看到這段話後,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去,不可置信的倒退兩步,險些踩到已死的王老七屍身,他下意識的摸索著空氣,最終跌坐在地。
兩旁的差役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隻能你看我我看你,不大明白此間的失態。他們大多是不識字的,而且侍立兩側,隻能從周秉正的臉上找到蛛絲馬跡。
“你,你可知……你寫的何?”周秉正的聲音幾乎劈叉,他想質問張璿,說冒充皇嗣該當何罪!
但張璿恍若未聞,又落下一筆道【孤不懂本地之言,皆以紙筆交談。】說罷,她放下手中的毛筆,端正跪坐在原地。一張慘白的小臉,和那份匹配著的永不低頭的目光,落在了周秉正等人狼狽的身上。
堂下死寂得可怕。王家老婦的嗚咽早已消失,王家幾人也茫然的看著麵前驟然變化的場景。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著殺害王老七的那個妖女,寫了幾個字,就叫縣令大老爺失了態。
而處於風暴的中心,引起風暴的張璿,此刻卻是最冷靜的。
為了活著,她冇有退路。而人類為了生存,總會在絕境之中求生。
不,冇有絕境,隻是冇找到生路。
眼淚早就蓄滿了眼眶,生理的本能最難剋製。即使張璿知道自己現在不該哭泣,可淚水還是控製不住從眼角滾落。
她冇有急忙去擦,而是端坐的看向之前能夠審判自己生命的官員。
一切,為了活下來!
可是……
“他們會信嗎?會不會露餡了?他們剛剛在說什麼?他們會不會直接判我死刑,殺了我?”
亂七八糟的念頭湧入腦海,張璿深呼吸也解決不了因為撒下彌天大謊而帶來的恐懼。她整個人被分裂成了兩半,大腦在恐懼和理性之中拉扯。
不!她不能癱!
這個念頭湧入了張璿的腦海,她努力放鬆身體,思慮著一個稱孤道寡的身份是什麼樣子的。
不能一絲一毫軟弱可欺!她是繼承人,是殿下,是皇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以她必須保證自己是驕傲的,冷靜的,即使麵對死亡的威脅,在異族他鄉也要維持風骨。
她不確定這裡是哪,不確定是架空還是曆史描寫的古代,但她確定一點,從現在開始她一絲一毫小家子氣都不能有。
想活下來不能懦弱,不能害怕,不能畏縮。這是她唯一可以支撐身體的救命稻草。
隻有臣懼君,冇有君怕下臣。除非是無實權之君!而她要的身份,有實權,堂堂正正的繼承人!
她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但並冇有馬上抬頭看周秉正。隻是略微垂眸,掩飾著眼底的淚光,等確定了眼淚不再會成為自己軟弱的象征。她才抬起臉來,沾了灰塵的臉因為淚水淌落,而顯得狼狽。
可那雙水洗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周秉正,彷彿她不是來被審訊的,而是過來質問周秉正,何時給她一個讓她,滿意的答案。
周秉正的心,因為這一眼,此刻徹底沉入了冰冷的穀底。
他官場沉浮二十餘載,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裝腔作勢的有,色厲內荏的有,但有麵前女子如此清明的眼神,如此不怒自威,平靜幾近問詢的望來,讓周秉正渾身不自在。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趙師爺那副魂不附體、大口喘氣狼狽的從地上爬上來的模樣。心中升起了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鬆懈,還好不是他一個人被嚇到,連趙文清這老狐狸都失了態。
但與此同時,周秉正卻不敢信,可也不敢不信。
不是,當個口出狂言的瘋子處理,但要真的是,那就麻煩了!
哪怕是周邊小國的公主或者郡主,那也不是他一個芝麻大的小官惹得起的。他心中憤憤的看向已死去的王老七,若是王老七還活著,恨不得將此人活剝了再抽屍踏骸。
“咳……” 周秉正聲音在口中醞釀著,他欲開口說話,聲音卻像是卡在喉嚨之中,吐不出來。周秉正的目光求助的看向有些狼狽的趙文清,口中道“文清,還,還不快上前問問。”
那趙文清已然起身,此刻整理衣服,看似冷靜了許多,實則雙手還在發抖。
趙文清如夢初醒般,心中卻暗暗叫苦。不過看到張璿留下的第二句話語。隻能苦笑著提筆,在張璿的麵前斟酌再三,落下一句:
“東翁是問,敢問尊駕是何方貴胄?因何流落至此?” 每一個字落筆都斟酌再三,生怕再觸怒眼前這尊煞神。
張璿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無論是周秉正此番姿態,和師爺小心翼翼書寫的隸書,像一道微弱的曙光,穿透了她絕望的黑暗。
賭對了!至少是暫時震懾住了幾人。
這個認知給了她巨大的鼓舞,讓她強撐的儀態有了一絲底氣。她略微揚起下巴,看向周秉正的時候,眼神先掃了過去,才慢慢的抬眸。
趙文清對上那雙眼,隻覺得對方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自己是否配與她交流,半晌之後,他從麵前女子的嘴裡聽到一陣古怪,卻字正腔圓的聲音。
並非是張璿故弄玄虛,文字乃至讀音的發展,都是經過了長時間的演變。以她那點曆史知識,她很清楚古代儒生階級會有一定的崇古,甚至是厚古薄今。
而她刻意用近乎板正的,字正腔圓的聲音去複述自己的要求。是加重兩人對於自己身份認可的權重,是與此地不同的語言。
也是字正腔圓,暗含韻律絕不遜色的讀音,而非是隻是偏居一隅的鄉音。
從說話開始,建立自己身份的真實性。
見趙文清的神色存在疑惑,張璿才重新持筆,在趙文清的墨字下落下大字。
【孤,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