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央之國，華夏族裔！（大修）】
------------------------------------------
周秉正此時看著麵前那空空如也的碗，又看向張璿。見張璿並無開口之意，反倒是一派矜貴等他開口。
他便知曉，這個問題必須由他問出。一旁趙文清自然是看清楚了東翁眼神，二人並無更多交流，隻是由趙文清上前，拿筆敘述了先前的問題。
隻不過這一次，趙文的動作更加慎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他提起筆，猶豫片刻，終於落筆，用極為工整的隸書，在張璿的墨字下方，寫下： 【下官愚昧，鬥膽請教尊駕……仙鄉何處？尊姓？緣何流落至我這偏僻海隅？】
張璿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她心下升起了一片輕鬆之意，總算不用做睜眼瞎。
但同時，也清楚。
交鋒從這一刻開始。
二人看著麵前的女子看到墨字後，先是鬆了口氣，顯然是認識。繼而拿筆尾下意識按了按下唇，似乎陷入了思索，片刻後，見麵前的女子再次落筆。
筆鋒行走在紙上，墨跡依舊稚拙，但卻透著股大氣磅礴： 【孤乃中央之國，華夏之族嗣也。】
“中央之國”？“華夏之族”？！
八個字讓周秉正和趙師爺幾乎是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無論是中央，還是華夏。撲麵而來是一股難言的磅礴之意！
這絕非周邊那些仰慕大雍文化、自稱“小東夏”的藩屬國敢用的名號！
而是獨立於大雍之外，卻擁有自己的文化本源纔有的自信與傲然！
張璿知曉，她此刻當是撓到對方身為儒生的癢處。她隻是故作平靜的看著兩人，似有嫌棄，似乎在說二人少見多管。
而後，便執筆繼續寫道【孤奉祖輩之命，循海路以訪盟國沙熊，繼而西行，欲觀歐羅巴諸邦風物。然，天有不測，海上驟起風濤，羅盤崩壞，舟楫傾覆……孤，墮於海中。】
寫到這裡，她筆勢略頓，似乎回憶那段記憶並不愉快。
隨即，筆鋒再起： 【為彼處漁夫所救。言語既殊，孤本意尋訪此地官府，上稟貴國高層，以期聯絡故國，或尋覓線索。屆時，自有珍寶酬謝救助之誼。豈料……】
【是夜，此獠潛入孤暫居之所，孤體弱力疲，險遭不測。生死關頭，唯拾礁石以自保，誤擊其顱……未曾料，竟致殞命。】
【孤亦知，縱天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然孤之國中，亦有律法名曰緊急避險，凡遇不法侵害，情勢危急，即可反擊自保，不為罪。若縣尊執意論罪……】
【孤知曉貴邦自有法度，律法之威不可輕瀆】
【縣令若怪罪，孤，一肩擔之。】
寫完，她將筆再次擱置，目光平靜的看著麵前神色已經變化幾輪了兩人。
張璿寫的並不輕鬆，她不知道對方信不信。但她至少在塑造一個近乎完美，能夠撓到文人癢處的聖王後裔。
處事無有偏移，擔當之力無出其右，皇嗣勳貴在古代本就高於百姓黔首，卻因擔心陌生邦交國之法度，以此甘願受罰。
有魄力，有擔當，絕對是儒生之癢處。
更何況，她寫出緊急避險四字時，是在告訴對方，你邦有法，我邦亦有，以法壓法，對方未必敢治她。
最重要的是，至於以上內容，張璿敢寫便不怕後續被問。
此處內容句句屬實，句句為真。
畢竟某種程度上，她或者整個華夏族裔，都是那個古老的東方國度的繼承人。
周秉正和趙文清二人幾乎逐字逐句的讀著，深怕錯過了其中一個字。
沙熊？歐羅巴？這些地名對他而言，如同天方夜譚！
但這恰恰證明瞭此女所言非虛。
能夠身陷囹圄，還能如此冷靜作答，若是他，未曾能夠在此等環境下，還保持理智，虛構出兩個前所未有，毫無關聯的海外邦國。
是以，麵前女子，定是來自一個遙遠到超出大雍建交的邦國。
至於緊急避險四字，雖未詳解，但其意自明——情急自救，無罪。
這不僅是對殺人行為的辯解，更是對她所在國度律法體係的展示。
其中精妙，僅窺一斑而叫他心驚。
況且，以此女如今擔當，確實有儲君皇女之態。
雖為女子，卻不缺男兒擔當儻蕩，對律法詳實，幾乎引經據典，甚至信手拈來，其中杜撰的可能性便少之又少。
趙文清更是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他看到的不再是簡單的文字，而是一個龐大帝國冰山一角的顯露。
帝國無外乎禮法二字，此女筆下，自有法度。
且這法度聽起來竟如此……合乎情理？
一個擁有如此古老文明、自成體係律法的國度，其公主亦或皇位儲君？
竟流落至此，還被一個卑賤漁夫意圖淩辱！
這……這對臨海縣而言，簡直就是滔天大禍。
王家那小子，萬死不足以贖其罪！差點引來滅頂之災！
“下官……下官萬萬不敢！”周秉正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拱手解釋，腦海裡麵的思緒紛雜，連聲音都失了沉穩。
“尊駕身份貴重，遇此險厄，實乃下官失察，治理無方之過！”
話音剛落，卻見女子微蹙了眉眼看他，顯然不知他在說何。但對方並未惱怒，而是伸出手指，在紙麵上點了點。
趙師爺看見，連忙上前將周秉正說的的話，寫在紙上。
張璿看了一眼，略微鬆了口氣。她心中緊繃的弦又鬆了些許，幸好，攝住了對方。
不過此時，周秉正已經無暇顧及麵前女子。他的嗓音有些抖，甚至聲音變得尖利，指著堂下不明所以的王家老小道：
“快！將王氏……不，將所有相關人等，暫且帶下！嚴密看管！不得有誤！”
衙役們如蒙大赦，立刻行動起來，幾乎是半攙半架地將還在茫然恐懼中的王家老小請出了公堂，押到後麵，聽候發落。
此刻，大堂內隻剩下週秉正、趙師爺、幾名衙役，以及風暴中心的張璿。
顯然，麵前的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周秉正可掌控的範疇。
這已經不是一樁簡單的命案，而是一場可能引發邦交風暴、甚至戰爭的巨大危機。
他現在想的，已經不是如何定罪，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乃至項上人頭！
他必須馬上向上峰呈報！同時，必須將這位“殿下”妥善安置，絕不能讓她再受半點委屈，也不能隨意放走此人。
“尊駕……”周秉正斟酌著詞句，一旁的趙文清連忙落筆“此番……受驚了。下官這就為尊駕安排清淨館驛，一應飲食起居，必以臨海縣最高規格待之！”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懇切“萬望尊駕暫且歇息，待下官查明緣由，必將妥善處置，給尊駕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勉強維持姿態，但此刻已經從審案的父母官，徹底轉變為接待上邦貴胄的地方官吏。
滿心滿眼的，隻有想要平息事態，彌補過失的迫切。
張璿看著他近乎失態的表現，她知道，自己這第一步棋，走的險，但也對了。
至少，她暫時把自己成功地把自己從一個殺人凶手，扭轉成了一個需要被慎重對待、甚至可能帶來巨大利益和未知危險的的“異國皇嗣”。
但她也知道，這僅僅隻是個開始。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圓，而她要麵對的，是整個古代延續至今的官僚體係的審視與試探。
她微微頷首，幅度很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接受。
她冇有再寫一個字。
有時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她在等，等周秉正下一步的動作，等他們如何消化這這些文字給他們帶來的震撼。
她需要他們有時間思考，也需要給自己留下喘息的空餘。
由著趙文清小心將她扶起，張璿跟著周秉正的心腹衙役離開，她走的不算快，直到完全消失在二人的眼前。
等著張璿離開，周秉正幾乎癱軟在椅子上，他頭上帽子歪斜。目光還殘留著未退的驚駭與不安，他抖著嗓音，無暇顧及被壓下去的王家幾人，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對著趙文清命令道道，： “快！準備筆墨！本官要立刻修書，呈報州府！”
“館驛必須是最好的！守衛……不，是護衛！必須是得力可靠的！飲食必須精細！絕不能讓她感到絲毫不快！”
而張璿，隨著衙役已經走出了陰冷壓抑的公堂，抬頭看著頭頂一碧如洗的蒼穹，繼而邁步跟上。
此番，再無退路。
隻是，不知怎麼回事，胡思亂想之中，她居然想到了豌豆公主這個故事。
如果說豌豆公主躺在十幾層被毯都會被一粒豌豆硌疼，她既然要扮演一位皇嗣，就比豌豆公主更加細緻入微。
她很清楚，自己隻是暫時安全了。
但她也明白，這場用筆墨和膽識進行的豪賭，還遠遠冇有結束。
她隻是贏得了暫時的喘息，和一張可以暫時吹起來的虎皮。
如何利用這張虎皮，在這陌生的世界裡活下去，纔是接下來真正的挑戰。
而她最大的依仗，依舊是腦海中那些沉澱了數千年，由曆史組成的前人智慧。
如何繼續撓到這些古代文化人的癢處，讓他們相信自己是一個真正的大國繼承人，這纔是最關鍵的。
張璿可不信古人愚鈍，她隻知曉，與古人不同，無外乎時代，所學知識，與認知而已。
與本身之智並無差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