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甘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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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堂書房內,周秉正捏著那張薄薄的、墨跡似乎還帶著寒意的素箋,他已經拿在手中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窗外天色漸暗,周秉正卻冇有點燈的意思,任由最後一線天光落在紙上,也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
“覽悉。孤身陷微末,為宵小窺伺,險遭傾覆……”
“理當遵行大雍法度……關乎綱紀國體,非孤客居之人可置喙……”
“有司當依大雍律典,秉公而斷,毋枉毋縱……”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他原本還有些半信半疑的心湖,隨著盪開的漣漪不斷擴大,最終彙聚成一股令他不得不信服的巨浪。
“這……這……”周秉正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麵,那生澀卻堅定的筆跡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重量。他猛地抬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趙文清,眼神複雜難明:“文清,這當真是她親筆所書?當著你麵寫的?”
“千真萬確,東翁。”趙文清恭敬回稟,語氣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歎服,“正是我親眼所見。如此重要之事,文清不敢有絲毫掩瞞。況且,那貴人……神情平靜異常,並無絲毫激憤失態,揮毫之間,氣度天成。”他將張璿批覆時的神情、姿態,乃至那刻意壓下的冰冷審視,都細細描述了一遍。
周秉正聽得眉頭緊鎖又緩緩鬆開,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帶著複雜意味的歎息。喜嗎?當然喜!貴人身份基本坐實,無論是那“孤”的自稱,還是那對法度和國體的理解,絕非一般平頭百姓能說出。
起先周秉正還有些不信,主要是張璿性彆。因是這世間講究男主外而女主內。哪怕是國君無子,也不會讓女兒繼承,多是從宗室挑選繼子,未來繼承大統。倒是那華夏,何等開放包容,竟允得女子也可為繼承大統者。
但看到了張璿所寫,那點疑慮更是煙消雲散。若非能力超絕,若非是繼承人,哪有如此條理,如此魄力。
看著素箋上字句,並無一句怪罪於他,反而讚他“明鏡高懸”,甚至還記了一功!
這不僅僅是天大的護身符!還是對方試探自己處理能力幾何。
憂嗎?也有。
這位張姓貴女心思深沉如海,這份看似放權、實則隱含著對結果“秉公”要求的批閱,分量太重。他周秉正若處置稍有不公,豈非自打耳光?且不說可能得罪貴人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勢力,對方作為異國皇嗣,自己若是能力有失,怕是會叫大雍法度也淪為笑柄。
怕是對方也在試探大雍製度,畢竟巍巍大國,豈容宵小,豈容人不遵法度。法度之尊,是規則也是大雍臉麵。
“喜憂參半?不……”周秉正搖搖頭,將那張紙小心地放在書案上最顯眼的位置,彷彿麵前的素箋內容是什麼稀世珍寶,可他的眼神卻漸漸亮了起來,之前的猶疑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
“此非尋常貴女。此等見識,此等氣度……”他想起張璿在公堂上的鎮定自若,想起她麵對生死危機時的果決……
一個模糊卻令人敬畏的形象在他心中緩緩成型——一個在權力旋渦中心長大、深諳規則之道、殺伐果斷又不失風度的儲君形象。
已經超脫了性彆,而是隻有能力。
“東翁,貴人已明示,此事……”趙文清站在一旁低聲詢問後續處置。
“依律!”周秉正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王家那刁民乃是咎由自取,死有餘辜,本官不予追究他冒犯皇嗣,有辱大雍國威,已是仁善。至於王氏,那刁婦挑唆在先,意圖淫辱在後。其罪不容赦!立刻收押!待本官詳查律條,稟明上官後,按律嚴懲!”
周秉正此刻再無半點顧慮,貴人給出的態度就是最大的定心丸,秉公執法,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是!”趙文清心中其實已知曉,但聽到周秉正這麼說,心下也是歎了口氣。
一時間房中寂靜無聲,隻有窗外風聲低呼,落日餘暉儘數散去,留下週秉正不辨陰晴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或者隻是一瞬,周秉正突然開口“文清……你跟我已經多久。”
“回東翁,已有十三四年。”
“十三四年……”周秉正輕笑,帶著幾分歎息“原已這般久來……”說罷,他那雙眼直直的看向趙文清,眼神之中的閃爍著野心的光。不再是之前那般得過且過,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文清,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你我也共事十數年,我實在心有不甘。”周秉正緊緊捏著手中的素箋,他用力到掌心發麻,像是握住唯一出路,唯一權利的籌碼。
周秉正也曾年少輕狂,中進士時的春風得意,他也曾想進入官場,揮斥方遒。後來跌跌撞撞,兜兜轉轉來了此處,才知道步步不由人。
最後落得這七品官來,他甘心嗎?
周秉正是不甘心的,他寒窗苦讀十年,難道就是為了窩在一個小窮縣城?
周秉正不覺得自己差,他的鬱鬱不得誌不是因為他冇有能力,而是他缺了一個機會。
可這機會不是憑空出現,況且他也冇有可運作的人脈,又是寒門苦讀出身。
而那些世家大族,則占據要位,他的升遷一壓再壓,一拖再拖,最後他也厭了,認為自己這七品官當下去,也還清閒。
可如今,如今機會幾乎是從天而降,砸在他麵前!這機遇若不抓住,他豈不是後悔終生!
“所以文清,我們要做,要做的好,要讓上官看見,也要讓貴人看見。你我,也能去更加廣闊天地,而非被圍困在這窮鄉僻壤!”
“是!”趙文清凜然應諾。趙文清也知周秉正心中不平,畢竟周秉正非無能之人。
但若真是比較,周秉正卻比他更算幸運,周秉正是寒門出身還能科考,可趙文清出身更是不好,這輩子無緣科舉,否則也不會成為周秉正的師爺。
周秉正揮揮手,讓趙文清退下,趙文清欲走,他又遲疑一聲道“剛剛之談,隻在你我之間。”
話畢,趙文清識趣地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周秉正依舊盯著那張素箋,彷彿要從那字裡行間看出更多的深意,窺見那遙不可及的“廣闊天地”。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隱冇了,房間徹底陷入昏暗。
他枯坐良久,忽然伸出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輕輕拂過“孤記之”那三個字。
指尖傳來的冰涼墨跡觸感,卻像烙鐵般燙進了他的心尖。
一絲近乎扭曲的、混合著狂喜與恐懼的笑意,在他緊抿的嘴角邊飛快地掠過,快得彷彿隻是夜色下一閃而過的月影。
他知道,自己已經將身家性命,押在了這薄薄一張紙,和那個身份莫測的“貴人”身上。要麼平步青雲,要麼……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