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朝會】
------------------------------------------
大雍朝會一般為五日一朝,而今日便是早朝之時。
寅時三刻,天色尚青,沉重的宮門次第開啟。文武百官身著正裝官服,依次按序魚貫而入。眾人在大殿站定,便聽司禮監大太監唱道。
“陛下到。”
群臣站立,微垂首。聽著腳步聲響起,不必抬眼看,就知如今大雍的帝皇,正端坐於寶座之上。由著朝臣躬身行禮,三呼萬歲。
冕旒垂下的玉藻微晃,群臣垂著頭,卻依舊能感覺到帝皇投來的視線。這位帝皇已在位三十載有餘,年近六十。
能坐穩這個位置,自然是深諳平衡之道,這朝堂之上,清流、勳貴、外戚、務實各派林立,相互傾軋又相互依存,共同織成一張精密的蛛網,
而帝皇,便是那盤踞中央、掌控全域性的蛛王。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司禮監大太監尖細悠長的聲音再度響起,帝皇坐在高位,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倦怠。
近來大雍無大事,若是朝臣爭論,無非是立儲之事。帝皇想到這裡,眼底閃過一絲厭煩之意,等著底下人吵起來,是立嫡還是立長,還是誇他那幾個成年的兒子,又在自己的麵前顯眼。
他那幾個成年的兒子,鬥的和烏眼雞一樣。帝皇也隻是平靜的看著,從中看出他們的能力是一方麵,篩選又是另外一方麵。
但他,還冇到禪讓的時候,也冇到年老體弱無法理事的年紀。
“臣,有本啟奏!”開口的正是昨日徐玠囑咐的那位禦史大夫,他上前一步朗聲言道。所有人不約而同的看向了徐玠一方,不少人心中盤算,對方派繫到底是打什麼算盤。
“講。”帝皇允了一聲,思索著對方施施然冒頭,所為何事。帝皇把最近的大小事過了一遍,目光又落在前方的幾個皇子身上,也不知是否和這幾位皇子有關。
“啟稟陛下!”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李儼,這位以耿直敢言、清譽素著的老臣,手持笏板,昂然出列。他朗聲開口,但說的內容卻讓帝皇略微前傾身體。
“臣驚聞業州上府,臨海之地當下時疫橫行,流民失所,餓殍塞道!業州知州徐茂,通判王通判,二人八百裡加急奏報,上表陳情。”
“業州同知錢誌遠,謊報時疫,與業州本地世家勾結,囤貨居奇,欲動搖糧藥之價,被知州通判二人聯手拿下,如今正在上府候審。”
“此外,上府其下轄數州疫情尤烈,死者枕藉,民心惶惶!地方官吏雖勉力支撐,然缺醫少藥,防疫無方,局勢已近糜爛!更可慮者,春耕在即,若疫情不能遏製,恐誤農時,動搖國本!”
“臣懇請陛下,速速降旨,調撥太醫院精乾醫官、撥付防疫錢糧藥材,馳援上府數州!並嚴令沿途州府,一體協防,不得延誤!此乃燃眉之急,關乎社稷安危,萬民性命,刻不容緩!”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先是一靜。並非徐茂一脈的其他官員,下意識看了一眼李儼。他們也多少得到了一些訊息,聽聞上府之事,隻是有些東西私下還未談妥,便暫壓下時疫。
即使如此,朝堂上仍然有全然不知情者,不知誰先開口,一時間嘩然起來。
“時疫?竟已如此嚴重?!”
“上府業州?那不是徐玠侄兒徐茂的任所嗎?”
“上府臨海,亦是主要鹽稅來源,怎會……”
“為何此前有司、地方奏報皆語焉不詳?!”
帝皇低頭看著下麵眾人神色,抬手示意一旁的大太監。就聽一道略有些尖細的嗓音響起“朝會之地,切莫喧嘩。”
言罷,眾人喧鬨之聲消散。才聽頭頂帝皇開口詢問“李卿,你所說可有實證?”
“陛下明鑒!”李儼 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加印火漆的文書。“此乃業州通判王存古親筆所書疫情詳錄,並附其與知州徐茂連日來防疫舉措、所需物資清單,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臣不敢有絲毫隱瞞,請陛下禦覽!”李儼正色開口,將文書由大太監呈於帝皇桌前。就聽他繼續道“臣身為禦史,本有督察之責,臣要參有司,不知因何事拖延,時疫之事遲遲不上報。是於百姓之不顧,於江山之不顧!”
大太監立刻上前接過文書,呈送禦前。帝皇展開後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一時間殿內隻剩下李儼還殘留的,些許迴音。
“砰!”帝皇猛地合上文書,重重拍在禦案之上。
“豈有此理!”帝皇的聲音,此刻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旁的都好說,那些爭權奪利也不過是小打小鬨,真正動搖國本,導致民怨如沸,社稷不穩纔是大事。
“這些個地方官吏,空讀聖賢書,結果了?一個個屍位素餐!”
“有司衙門,形同虛設!如此滔天大禍,竟欲遮掩粉飾?!是視朕如無物,還是視朝廷社稷於不顧?!”
見帝皇如此發怒,群臣心中暗暗叫苦,卻還是躬身行禮,文武大臣共呼“陛下息怒!”
“息怒?”帝皇冷笑一聲,將手中的文書置於地上“看看,都好好看看。是真要等時疫傳入京都時,朕才知曉此事?!”
說完,帝皇的目光掃過這群低眉順眼的大臣,最後在幾位主管相關事務的大臣身上停留片刻,“太醫院院判何在?!”
太醫院院判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出列道:“臣……臣在。”
“上府時疫,蔓延幾何?症候如何?可有應對良方?為何此前奏報如此輕描淡寫?!”帝皇連珠炮般發問,又落到有司衙門“還有有司,為何至今未曾詳稟?!”
“臣……臣有罪!”太醫院院判連忙伏地叩首,頓時汗如雨下,心中暗暗叫苦。他哪知道上府時疫,也是今日才知曉。但嘴上卻說道:
“上府路報,確言疫情可控。其症候多為發熱、咳血、體生惡瘡……臣等……臣正與太醫院同僚集思廣益,研討古方……”
“研討古方?等你們研討出來,上府一府之地還有活人嗎?!”帝皇如今怒在頭上,想起上府時疫帶來後續之繁瑣,怒斥道“廢物!”
“陛下!”就在這時徐玠施施然拱手上前“臣徐玠,亦有本奏!”
“講!”帝皇將目光落在徐玠身上,他清楚徐玠。徐玠掌管戶部,本身也是他信任能臣,做事也以穩妥為主,手段能力不差。
“煩請陛下恕罪,臣之子侄便在業州,但業州與二月中旬便無時疫之大憂,亦上報於上府有司作警鐘。卻不知有司為何遲遲不應,臣之子侄,憂思之下隻能連發幾封書信。”徐玠這話說的冠冕堂皇,是防止有人說他知情不報。
帝皇聽過味來,嗯了一聲,也有些驚奇“業州之地,怎無時疫之憂?難道,業州無人感染時疫?”
“並非如此,而是業州曾救下一位海上落難奇女子。此女子初時不通大雍之言,十日之內自學官話。由她所言,她出身中央之國,為華夏族裔。因海上傾天風浪,以至航船傾覆。她跌落海中,被大雍所救。”
“此女心繫蒼生,最先發現流民之災,暗含時疫之禍。此後流民安置,隔離疫區,平衡糧藥之價,此女居功甚偉,業州百姓感其恩德,有百姓稱其為善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