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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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忠被張璿這連珠炮般的詰問砸得頭暈目眩，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慣常在京中高門行走，應對的皆是綿裡藏針的機鋒，何曾見過如此直指核心又鋒芒畢露，甚至帶著凜然問責之意的質問？
尤其這質問，竟出麵前這位深居簡出的異邦女子之口！
他張口欲辯，想說有司自有章程，想說戶部隻管錢糧賦稅，時疫防治乃地方及太醫院之責……但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在對方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徐忠這才意識到，這位貴人絕非隻知清談雅士，她洞悉其中官場運作的關節，也看透了其中推諉傾軋、延誤時機的弊病。
她甚至抓住了民怨再起這個足以動搖國本的命門！
“貴、貴人息怒！”徐忠慌忙躬身，聲音有些發顫“老仆……老仆位卑言輕，隻知奉命行事，朝堂大事，實在不敢妄加揣測。戶部……戶部確實隻司錢糧賦稅，具體疫病防治，自有專司衙門……”
“專司衙門？”張璿蹙眉，語氣卻依舊不悅，質詢再度砸來“你一路自京都南下，所見所聞，當比孤更真切。這業州之外，多少州府流民塞道，疫病橫行，哀鴻遍野。”
“專司衙門？專司的便是視而不見，專司的便是任由民怨沸騰嗎？業州幸得徐知州、王通判勉力支撐，加之些許運氣，方將時疫壓製於方寸之地！”
“可若考慮過，孤此刻隨你動身，離了這業州管轄之地……”
“沿途州府，可有業州這般井然？可有業州這般儘力？”
“可考慮過，離了業州，是否有時疫纏身之危。”
“何況，之後一路北上，途經之地，是否會將時疫帶去京都。若京都也因此爆發時疫，之後，又有誰擔當這個責任。”
張璿是真的考慮過，這種交叉感染的可能性。業州雖然壓製了時疫，但也是疫區啊，直接行動對她完全不利。
“徐忠臉色瞬間慘白，他哆嗦的唇邊卻無力反駁。一路南下，所見慘狀曆曆在目，州府官吏疲於奔命卻收效甚微。
他隻想著儘快接走這位奇貨，卻從未……也絕不敢去想，萬一這位貴人身上真攜有時疫……
這後果絕非是徐府可擔待的！卻冇想過，被張璿毫不留情戳破，徐忠本來準備勸說的話術，儘數吞入腹中。
徐茂在一旁聽得也是心驚肉跳，他深知張璿所言非虛，對於張璿思慮之深遠，手段之狠辣，他也不是第一次所見，卻還是感覺背後一陣發涼。
這番話，不僅徹底堵死了徐忠想帶她走的可能，更是將兩頂天大的帽子，牢牢扣在了業州官府的頭上。
誰若再敢提讓她倉促離開，誰就是不顧百姓死活，意圖禍亂京都的罪人！
張璿的目光掃過二人，也是時候給他們台階下了“孤之身份，自有大雍朝廷法度勘驗。但時疫洶洶，關乎萬千黎庶性命，刻不容緩！”
“徐管事。”張璿幽幽的聲音落下，徐忠想也不想答道。
“老奴在……”
“你既為徐尚書心腹，當速將業州實情，尤其時疫防治之艱難，周邊州府之糜爛，以及倉促移動可能引發禍事，儘快稟告徐尚書。”
“請徐尚書，務必以江山社稷為重，以蒼生性命為念，聯絡朝中正直之士，敦促有司，火速應對。若因延誤而生民變，這千古罵名，不知徐尚書，可願與那些屍位素餐者共擔？”她的聲音在此刻竟讓徐忠聽出幾分譏諷之意。
可此刻，徐忠已經無暇他顧。哪裡還敢有半點心思，忙不迭地躬身應諾。
“是！是！老仆明白！老仆即刻就辦！絕不敢有絲毫延誤！”
五六日後，這封由徐忠親自手書，讓信鴿傳遞的信函，便擺在了戶部尚書徐玠麵前。
信中所描述的業州驚變，無論是錢家傾覆，還是徐茂與王存古的雷霆手段，亦或是民怨的平息與防疫的成效。
足以讓徐玠心驚，更讓他脊背生寒的，還是徐忠描述的張璿。以徐忠對他的忠心，不可能幫一個第一次見麵的人作偽。
“此女……好深的心機！好毒的眼力！”徐玠放下信紙，撥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複雜難明。
他看懂了張璿的所需，這位貴胄不缺手段，甚至在業州發展出的名望民心，隱約壓製住了徐茂和王存古。
所以，她現在最需要的是煌煌正朔的大雍帝皇認可，而非他徐家的私相授受。
她更看透了徐忠，或者說他徐玠想奇貨可居的心思，反手就用時疫擴散這把懸頂之劍，徹底斬斷了這條捷徑，逼得徐家隻能正視她所要求。
且徐家於情於理，甚至在民心輿論，也無法影響她在業州地位。
這位異邦貴胄手段之深，不僅將徐茂和業州官府綁在了防疫有功的車上，更將防止時疫入京這潑天責任，隱隱壓在了他徐玠的頭上。
若是他徐玠還想置身事外，或者從中作梗延誤了朝廷應對，一旦其他地方民怨沸騰，時疫失控，甚至真傳入京都……那這口天大的黑鍋，他徐玠就背定了！
“厲害……當真好厲害的手段！徐忠輸的不虧……難怪，茂兒被壓製如此！”徐玠喃喃自語，眼中再無半分輕視，隻剩下深深的忌憚。
不僅如此，徐茂確實從她手中得了天大的好處。這份人情，徐家不能不認，也不敢不認
如此手段的女子……和她自述身份隱隱契合。難怪，敢如此自稱自己乃一國繼承者。
“不能動，也動不得。”徐玠低喃道，如今強行動她，風險太大，且業州局麵離不開她穩定人心。
放任不管？更不行！她所求的正名，若被其他派係搶先運作，徐家便失了先機，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唯一的辦法，是賣她一個人情，一個她最需要的人情。想到此處，徐玠不免歎氣一聲，想他為官數十載，鮮少落入如此被動，卻無選擇的餘地。
最多等個一週，時疫之事是壓不下去的。業州防疫如此出類拔萃，這位異邦貴女自然要入帝皇的眼。而這位貴胄等得，徐家卻未必能等。
“看來業州的海浪，真吹來了一條真龍。”徐玠想著，取了紙筆書一道密信後，便交給心腹，讓他秘密交給自己一派的禦史，明日剛好是朝會，需在明日將這件事捅出去。
等著心腹接著信離開，徐玠站在案前踱步，他的目光看著燈罩之下搖曳的燈火。
真龍入了京都這灘深池，又會帶出多少水花，多少漣漪……
叫人，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