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秋,帶著一種沉澱了金粉的厚重感。丞相王尚清的五十壽辰,無疑是這厚重畫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皇帝鍾勝勤感念其勞苦功高,力主在皇宮大辦千秋宴,卻被王尚清以“虛耗國帑,愧對黎民”為由,婉言謝絕。最終,這場牽動朝野目光的壽宴,設在了丞相府邸。
相府門前,車馬如龍,冠蓋雲集。朱漆大門洞開,仆役穿梭如織,唱鳴聲此起彼伏。府內張燈結彩,雕梁畫棟在無數琉璃宮燈映照下流光溢彩,空氣中彌漫著名貴香料、珍饈佳肴和清冽酒香混合的馥鬱氣息。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卻壓不住滿堂賓客的寒暄笑語,一派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世華筵景象。
鍾樂之攜家眷到來時,引起的騷動絲毫不亞於幾位藩王。她今日未著戎裝,一襲玄底金線繡鸞鳳的廣袖宮裝,墨發高綰,金鳳步搖垂落流蘇,威儀天成。顧清音在她身側,依舊是一身清冷的月白錦袍,容顏俊美卻神色疏淡,如同喧囂中的一片靜雪。顧笙徽穿著鵝黃衫子,努力維持著貴女的端莊,眼神卻忍不住在人群中逡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十三歲的顧辭銘則活潑得多,穿著簇新的寶藍錦袍,小臉興奮得通紅,眼睛滴溜溜轉著,顯然在尋找他的玩伴蘇景裳。
王尚清親自迎至階下。他年屆五十,鬢角已染霜華,身形清臒挺拔,麵容方正,眉宇間凝聚著經年累月操持國事留下的深刻紋路,眼神卻依舊銳利清明,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與威嚴。他對著鍾樂之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卻自有風骨:“殿下親臨,蓬蓽生輝,尚清惶恐。”
“丞相國之柱石,五十華誕,本宮豈能不來?”鍾樂之朗聲笑道,聲音清越,瞬間壓過了周遭的喧嘩,她親手扶起王尚清,目光掃過他身後氣度雍容、含笑而立的皇後王姣,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寒暄間,鍾樂之銳利的目光如同無形的網,習慣性地掃視全場。權貴、宗親、清流文臣、封疆大吏……一張張或諂媚、或矜持、或熱絡的麵孔在她眼底掠過。然而,當她的視線掃過靠近迴廊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時,卻猛地頓住。
那裏,一株繁茂的金桂樹下,立著一道靛青色的身影。林耀月。他依舊是那身半舊的儒衫,洗得發白,在滿堂錦繡中顯得格格不入。他並未像其他賓客那樣熱絡交談或關注主位,隻是安靜地執著一隻青瓷酒杯,微微垂首。但鍾樂之那在千軍萬馬中淬煉出的直覺,卻在瞬間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他垂落的視線,似乎並非落在杯中酒液上,而是……若有若無地,掠過了她和她身邊的顧笙徽?
那目光極快,極隱蔽,如同蜻蜓點水,轉瞬即逝。若非鍾樂之感知超群,幾乎會以為是錯覺。但就是這短暫的一瞥,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和……審視?不是學子對師長的敬仰,也不是尋常人對長公主的敬畏,更像是一種冷靜的、不帶情緒的觀察。
鍾樂之英氣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臉上笑容依舊爽朗,心底卻悄然劃過一絲疑慮。這個林耀月,似乎遠比他表現出來的教書先生身份,要複雜得多。她端起酒杯,借著飲酒的間隙,眼角的餘光再次掃向那株金桂樹。
林耀月彷彿毫無所覺,指尖正輕輕摩挲著光滑冰涼的青瓷杯沿,動作緩慢而專注。暮色與燈火交織的光影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輪廓,將他周身那份溫和的書卷氣,也染上了一層難以捉摸的沉靜。
***
觥籌交錯,賓主盡歡。夜色漸深,月華如水銀般傾瀉在庭院中,與璀璨的燈火交相輝映。宴席的熱鬧喧囂終於緩緩沉澱下來,賓客們帶著醉意和滿足,開始陸續告辭。
王尚清親自將幾位年高德劭、身份貴重又行動不便的老臣送出府門。其中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步履蹣跚,正是三朝元老、現已致仕的太傅李公。王尚清一手攙扶著李公的胳膊,一手虛扶其後背,態度恭謹而溫和,邊走邊低聲說著體己話,臉上是麵對長輩時纔有的真摯關切。
“相爺留步,老朽愧不敢當啊……”李公聲音蒼老,帶著濃濃的感懷。
“李公言重了,您慢些。”王尚清溫言道,小心地攙扶他邁過相府那高高的朱漆門檻。
府門外,懸掛的大紅燈籠將門前一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王家的仆役正忙著指揮車馬,安排貴客登車。空氣裏殘留著酒宴的餘香和夜露的清寒。
就在王尚清攙著李公,剛剛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腳還未完全踏上府門前的青石板路時,異變陡生!
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府門旁高大石獅投下的濃重陰影裏猛地竄了出來!此人穿著尋常仆役的灰布短衫,身形不高,動作卻快得驚人!他雙手捧著一個尺許見方、用紅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錦盒,低著頭,以一種極其謙卑的姿態,直衝到王尚清麵前不足三步之地,“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尖細而急促:
“相爺大壽!草民有家傳至寶,特來獻與丞相,恭賀千秋!”
這突如其來的獻寶者,動作太過迅猛,位置又卡得極刁鑽,恰好擋在了王尚清與李公身前,也隔開了後麵跟著送客的幾位官員和護衛。王尚清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就要後退一步護住身邊的李公,兩人同時開口:“不必……”
他話音未落,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王尚清身側稍後位置的林耀月,身影竟比他開口的反應更快!幾乎在獻寶者跪下的同時,林耀月已如一道青色的閃電,一步跨出,恰恰擋在了王尚清、李公與那獻寶者之間!他伸出了右手,動作看似平常地去接那紅綢包裹的錦盒,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丞相好意心領,寶物貴重,還請收回。丞相正送客,不便……”
變故就在林耀月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錦盒紅綢的瞬間發生!
那跪在地上的“獻寶者”猛地抬頭,臉上哪裏還有半分卑微惶恐?隻有一片猙獰扭曲的殺意!他捧著錦盒的雙手驟然發力,用力向兩邊一扯!
“嗤啦——!”
包裹的紅綢連同盒蓋被一股巨力生生撕裂、掀飛!裏麵根本沒有什麽寶物,隻有一柄通體烏黑、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淬毒匕首!那匕首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在脫離錦盒束縛的刹那,帶著一股刺鼻的腥風,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毒辣無比地直刺王尚清的心口!
太快!太近!太狠毒!
這絕殺的一刺,凝聚了偷襲者所有的力量和歹毒,時機更是選在王尚清攙扶老人、心神稍有鬆懈,護衛視線又被阻擋的完美瞬間!幽藍的刃尖在燈籠紅光的映照下,劃出一道令人心膽俱裂的死亡弧線!
寒光暴漲!
映亮了林耀月那雙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眸。
此刻,那雙眼裏所有的溫潤平和在刹那間被徹底撕碎!隻剩下純粹的、冰封萬裏的驚愕與一種被死亡陰影瞬間籠罩的極致冰寒!他伸出去接錦盒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收回,瞳孔因那急速逼近的致命毒刃而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