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毒刃刺出的刹那被無限拉長、凝滯。
幽藍的寒芒,帶著刺鼻的腥風,撕裂了燈籠溫暖的紅光,也撕裂了壽宴散場後那點虛假的祥和。目標是王尚清的心口!擋在他身前的,是伸著手、毫無防備的林耀月!
千鈞一發!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決絕的勇氣和本能的速度,從斜刺裏不顧一切地撞了出來!是顧笙徽!
她方纔一直跟在母親身後送客,離府門不遠。那獻寶者突然暴起,錦盒炸裂,毒匕閃現的瞬間,她渾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炸開——他擋在丞相前麵!他會被刺中!
身體比思緒更快!她甚至沒看清刺向的是誰,隻是憑著本能,朝著林耀月站立的方向,合身猛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狠狠撞開!
“嗤——!”
毒刃破空!目標驟然偏離!
林耀月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向旁邊踉蹌半步。那致命的一刺,險之又險地擦著他的肋側衣物掠過,未能傷及分毫!
然而,顧笙徽撞開林耀月的代價,是她自己的手臂完全暴露在了毒刃的攻擊範圍之內!幽藍的刃尖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下意識抬起格擋的右手手背上,極其輕微地一掠而過!
一絲微涼,轉瞬即逝。
緊接著,是火燒火燎般的銳痛!
顧笙徽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隻看到自己白皙的手背上,瞬間綻開一道寸許長的細長傷口,傷口邊緣迅速泛起一種詭異的烏黑色,幾顆細小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沁了出來,那血色在燈籠光下,竟也透著不祥的暗沉!
劇痛和瞬間蔓延開的麻癢感讓她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唰”地慘白!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刺客一擊落空,眼中凶光更盛,手腕一翻,毒匕再次揚起,顯然要補上第二擊!
但就在顧笙徽撲出、毒刃擦傷她手背的同一刹那,兩道裹挾著雷霆之怒的勁風,已從不同的方向,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轟擊在刺客的身上!
一道來自林耀月!他剛剛穩住被顧笙徽撞偏的身形,眼中殘留的驚愕瞬間被暴怒的寒冰取代!左腿如同鋼鞭,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掃向刺客持匕的右臂肘關節!
另一道來自鍾樂之!這位沙場老將的反應更快!在顧笙徽撲出的瞬間,她的身影已如玄色閃電般掠至!沒有絲毫花哨,右腿帶著千軍易碎的狂暴力量,狠狠踹向刺客的左腿膝彎!
“哢嚓!哢嚓!”
兩聲令人牙酸的、骨骼被硬生生踹斷的脆響,幾乎不分先後地炸開!如同枯枝被巨力拗斷!
“啊——!!!”刺客發出淒厲到非人的慘嚎,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破麻袋,轟然癱倒在地!他持匕的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翻折,軟塌塌地垂落;左腿更是直接從膝蓋處反向彎折,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和褲管,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痛讓他瞬間蜷縮成一團,渾身劇烈抽搐,那把淬毒的匕首也“當啷”一聲脫手飛出,落在不遠處的地麵上,幽藍的刃光映著滿地狼藉和鮮血。
“護駕!護駕!”直到此刻,被這兔起鶻落、血腥慘烈的一幕驚呆的護衛和賓客們才如夢初醒,驚恐的呼喝聲、尖叫聲瞬間炸開,場麵一片混亂。
鍾勝勤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剛才正站在王尚清身後不遠處,目睹了全程!那毒刃的寒光、骨頭斷裂的脆響、噴濺的鮮血、刺客淒厲的慘叫……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噩夢般衝擊著他脆弱的神經。他瘦弱的身體猛地一哆嗦,臉色慘白如金紙,下意識地連連搖頭,踉蹌著向後倒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龍柱上,才勉強穩住,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中隻剩下純粹的、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恐懼。
王尚清在最初的震驚後,臉色已變得鐵青!他須發戟張,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那怒火並非針對刺客,而是針對刺客接下來嘶喊出的那句話!
那刺客癱在血泊中,痛得渾身痙攣,卻抬起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尚清,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尖叫道:“王尚清!你這老匹夫!卸磨殺驢!是你…是你指使我行刺皇上!再嫁禍於人!你好狠毒的心腸!”
此言一出,如同在滾油中潑入一瓢冷水!原本混亂的場麵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驚疑、恐懼、探究、難以置信……齊刷刷地聚焦在王尚清身上!
王尚清胸膛劇烈起伏,方正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震怒!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燈籠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住地上如同蛆蟲般蠕動的刺客。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千鈞的威壓和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聲音如同九天雷霆,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住口!無恥狂徒!死到臨頭,還敢血口噴人,妄圖離間君臣,禍亂朝綱?!”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滌蕩乾坤的浩然之氣:“本相一生,俯仰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先帝托孤之重!忠君愛國,此心可昭日月!豈容你這等宵小汙衊!”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些驚魂未定的護衛,命令如同金鐵交擊,擲地有聲:
“將此獠拖下去!嚴刑拷問!務必揪出幕後主使!淩遲處死!以儆效尤!”
“遵命!”護衛們被丞相的雷霆之怒所懾,轟然應諾,如狼似虎般撲上去,將那還在嘶嚎掙紮的刺客死死按住,粗暴地拖離現場,隻留下一地蜿蜒刺目的血痕。
***
王姣出嫁前的暖閣內,熏爐吐著安神的蘇合香,卻壓不住彌漫開來的濃重藥味。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顧笙徽被安置在皇後王姣那張鋪著柔軟錦衾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薄的絲被。她的小臉依舊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右手被小心地放在軟枕上,手背上那道寸許長的傷口周圍,烏黑的色澤已經擴散開來,如同猙獰的蛛網,纏繞著她纖細的手指,整隻手都透著一股不祥的腫脹和麻木感。鑽心的疼痛和一陣陣強烈的眩暈感不斷襲來。
王姣坐在榻邊,親自用溫熱的濕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顧笙徽額頭的冷汗和臉頰沾染的塵土,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她秀美的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眼神卻依舊沉靜,如同定海的神針,無聲地給予安撫。
“疼得厲害嗎?”王姣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她。
顧笙徽虛弱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嘴唇沒什麽血色。剛才的驚嚇和劇痛讓她腦子有些發懵。她怔怔地看著自己那隻腫得發亮、顏色詭異的手,意識有些飄忽。混亂的畫麵在腦海中閃現:幽藍的匕首、林耀月驚愕收縮的瞳孔、自己不顧一切的撲撞、手背那瞬間的涼意……
等等!
她混沌的思緒猛地抓住了一個清晰的點——她撲過去,是為了撞開林耀月!她救了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驟然穿透了疼痛和恐懼的陰霾。一絲小小的、不合時宜的得意,如同初春冰層下頑強冒頭的嫩芽,悄悄探了出來。蒼白的臉頰上,甚至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暈。
“皇嫂……”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卻帶著點藏不住的、劫後餘生的雀躍,“我…我剛才…是不是…挺厲害的?”她努力想彎起嘴角,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我把林先生撞開了呢!那匕首差點就……”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帶著點“我救了他”的小小炫耀和求表揚。
就在這時,暖閣的珠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肅殺的夜風。鍾樂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臉色沉凝如水,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背著藥箱、神情凝重的老太醫。
鍾樂之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落在顧笙徽那隻腫脹烏黑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縮。再聽到女兒那帶著點傻氣的、劫後餘生的“炫耀”,她英氣的眉毛瞬間擰成了疙瘩。
她幾步走到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女兒,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沒有絲毫溫度:“顧笙徽。”
顧笙徽被母親這冰冷的語氣凍得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點剛冒出來的小得意瞬間被掐滅。
“覺得自己挺厲害?挺能耐?”鍾樂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帶著戰場淬煉出的殘酷,“下次再敢這麽不管不顧地往刀口上撲……”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鎖定顧笙徽瞬間驚恐睜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落:
“老孃就先剁了你一根手指頭!省得你拿它去擋刀!”
顧笙徽嚇得渾身一哆嗦,嘴唇抿得死緊,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連呼吸都屏住了,隻剩下濕漉漉的眼睛裏盛滿了驚懼和委屈。
“勞煩太醫。”鍾樂之不再看她,側身讓開位置,聲音恢複了沉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老太醫連忙上前,仔細檢視顧笙徽手上的傷口。看到那擴散的烏黑和腫脹,他的臉色也凝重起來。他開啟藥箱,取出銀針、小刀和玉盞,動作沉穩而迅速。
“小姐,此毒陰狠,已隨血脈上行。老朽需立刻放血祛毒,過程有些痛苦,請小姐多多忍耐。”太醫沉聲道。
顧笙徽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老太醫用銀針飛快地在她手臂幾處穴位紮下,暫時阻住毒氣上行。然後,他取出一柄鋒利無比、薄如柳葉的銀質小刀,在燈火上燎過。他握住顧笙徽腫脹的中指指尖,那烏黑腫脹的指肚彷彿一碰就要爆開。
鋒利的刀尖,穩而準地刺入腫脹發亮的指尖!
“呃!”顧笙徽痛得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鬢發。
一股粘稠、散發著惡臭的烏黑血液,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從刀口處激射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入太醫手中捧著的白玉盞中!那黑血落在瑩白的玉璧上,對比鮮明得刺眼,如同死亡在白玉上蜿蜒爬行。
嗒…嗒…嗒…
毒血滴落玉盞的聲音,在死寂的暖閣裏清晰無比,如同催命的更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王姣緊緊握著顧笙徽另一隻冰涼的手。鍾樂之負手立在榻邊,麵沉似水,隻有緊握的拳頭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黑血流了很久,顏色才慢慢轉深紅,最後變成鮮紅。顧笙徽早已痛得幾近虛脫,小臉白得透明,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太醫迅速敷上解毒生肌的藥膏,用幹淨的白布層層包裹好。
“毒血已盡,幸未傷及心脈。隻是失血傷身,需靜養半月,按時服藥換藥,切忌動氣用力。”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沉聲交代。
鍾樂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女兒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又落在她蒼白疲憊的小臉上,那冷硬如鐵的眸底深處,終於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沉如海的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