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的夜,沉靜得能聽見燭火舔舐燈芯的微響。沉香屑在博山爐裏無聲燃盡,餘下一縷清苦的冷香,繚繞著書案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皇後王姣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修竹,麵前攤開的奏疏上,硃砂批閱的字跡清逸剛勁,力透紙背。她處理宮務時,眉宇間總凝著一股專注的靜氣,彷彿周遭一切都沉入水底。
顧笙徽由宮女引著再次踏入殿內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沉靜的畫麵。昨夜禦書房裏母親雷霆般的怒火、表哥瑟縮的模樣,以及那個柳才女和她父親的名字,都還在她心頭盤桓不去,帶著滾燙的餘燼。可一踏入這方被王姣氣息浸潤的天地,那些喧囂的戾氣竟奇異地被撫平了幾分。
“皇嫂。”顧笙徽行了禮,聲音裏還帶著點未散的急促。
王姣並未抬頭,隻抬手指了指對麵早已備好的繡墩,指尖點在奏疏某處,朱筆懸停,落下最後一筆。她放下筆,這才抬眸,燈火映著她清麗絕倫的側臉,眼波沉靜如古井深潭:“坐。柳氏父女之事,已有處置。”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玉磬敲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量:“柳承恩,罔顧民生,諂媚惑上,其心可誅。即刻褫奪縣令之職,革除功名,貶為庶人,家產抄沒充公,三代之內,永不錄用。”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案上光滑的鎮紙,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其女柳氏,惑亂宮闈,德行有虧,廢黜才女封號,一並貶為庶人,即刻逐出宮禁。”
顧笙徽聽得心頭微震。貶為庶人,永不錄用,三代絕了仕途,對汲汲營營鑽營了一輩子的柳承恩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而那柳才女,從雲端跌落泥沼,後半生也徹底完了。這處置,不可謂不重,不可謂不狠。但王姣說來,卻平靜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毫無快意,亦無憐憫,隻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程式化的公正。
“如此處置,你覺得如何?”王姣看向顧笙徽,目光澄澈,似乎真的在征詢她的意見。
顧笙徽定了定神:“雷霆手段,足以震懾宵小。隻是……”她猶豫了一下,“那柳承恩背後,可還有人指使?一個縣令,膽子未必這般大。”她想起皇後之前捏碎杯蓋時眼中那冰層下的暗流。
王姣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無端讓人感到一絲寒意:“自然要查。蛛絲馬跡,總會浮出水麵。水落石出之前,這處置,已是給某些人敲響了警鍾。”她不再多言,目光掃過旁邊宮女奉上的棋枰,“時辰尚早,陪我手談一局,靜靜心?”
顧笙徽自然應允。棋盤很快擺開,是上好的榧木棋枰,觸手生溫,棋子乃黑白二色的和田美玉打磨而成,圓潤光潔,落在枰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王姣執白先行。她的棋風一如她的人,初看溫和從容,落子似乎並不咄咄逼人,甚至有些鬆散,如同閑庭信步。顧笙徽少年心性,棋力雖不弱,卻更喜大開大合,攻勢淩厲。她見白棋佈局鬆散,便毫不客氣地揮師直入,意圖分割屠龍,幾處交鋒下來,竟讓她占了些實地便宜,黑棋勢頭頗盛。
顧笙徽心頭微喜,落子也越發大膽。她覷準一個空隙,一枚黑子“啪”地打入白棋看似鬆散的大龍腹地,誌得意滿道:“皇嫂,承讓了!這處白子氣緊,怕是要被我生吞活剝了!”
王姣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顧笙徽心頭莫名一跳。隻見王姣不疾不徐,拈起一枚白子,指尖瑩白與玉子同輝。那枚棋子並未去救那看似岌岌可危的大龍,反而輕飄飄地落在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邊角空位上。
“哦?”王姣的聲音依舊溫婉,聽不出絲毫情緒,“是麽?”
這輕描淡寫的一落,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一顆小石子。顧笙徽起初不以為意,然而當她目光掃過整個棋局,試圖尋找下一手攻擊點時,臉色卻漸漸變了。
方纔她打入的那枚黑子,孤軍深入,自以為斬斷了白棋大龍的生機,卻渾然不覺自己早已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精心編織的陷阱之中!王姣那看似閑散無用的佈局,此刻驟然收緊!如同無形的巨網,瞬間勒住了黑棋的咽喉。先前顧笙徽看似占優的幾處實地,被這突如其來的白子一“點”,竟如同被點中了死穴,氣脈瞬間斷絕!她打入腹地的黑子,更是成了甕中之鱉,被周圍看似鬆散的白棋死死鎖住,竟無一處可逃!
顧笙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她這纔看清,王姣那看似散漫的佈局,實則環環相扣,暗藏殺機,每一處鬆散都預留了後手,每一處退讓都暗含反撲。自己方纔所有的攻勢,所有的得意,都成了對方請君入甕的誘餌!白棋此刻的合圍之勢已成,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黑棋的大龍尚未屠成,自己的幾塊棋筋反倒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被白棋反手屠戮殆盡!
棋盤之上,方纔還氣勢洶洶的黑棋,轉眼間已是四麵楚歌,滿盤皆輸之象!
王姣並未急著落子屠戮,隻是靜靜地看著棋盤,又抬眼看了看顧笙徽瞬間煞白、目瞪口呆的小臉。她端起旁邊溫著的茶盞,淺淺啜了一口,姿態優雅從容。
顧笙徽盯著那幾乎被宣判死刑的棋局,又看看王姣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心頭百味雜陳,既有被徹底碾壓的挫敗,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她想起那個被貶為庶人的柳才女,想起表哥被美色迷惑的昏聵模樣,再看看眼前這位無論容貌、氣度、心智都遠勝那柳氏百倍的皇後,一個大膽又促狹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她故意撇撇嘴,帶著點不服氣的口吻,半是抱怨半是試探地低聲道:“嫂嫂這棋下得……好狠的心腸啊!該不會……還在為那柳才女的事情,心裏頭吃味吧?”
話一出口,顧笙徽就有些後悔,覺得這話說得太輕佻,怕是唐突了皇後。然而王姣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
王姣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吃味?”她緩緩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落在棋局上,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比方纔更清冷了幾分,像秋日清晨凝結在菊瓣上的寒霜。她並未看顧笙徽,唇角卻勾起一絲極淡、極飄忽的弧度,辨不出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麽。
殿內靜了一瞬。燭火跳躍,在她長長的睫羽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然後,她拈起一枚觸手生涼的黑玉棋子,那墨色的玉襯得她指尖越發瑩白如玉。棋子並未落下,隻是在指間緩緩轉動著,發出細微的、令人心頭發緊的摩擦聲。
她終於抬起眼,目光清清亮亮地投向顧笙徽,那眼神平靜得近乎通透,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讓顧笙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醋意?”王姣的聲音輕輕響起,像冰珠落在玉盤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與其操心這些……”她頓了頓,目光在顧笙徽陡然緊張起來的小臉上掃過,唇角那抹飄忽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帶著點意味深長。
“笙徽啊,”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陡然變得柔和,如同拂過花瓣的微風,卻讓顧笙徽心頭警鈴大作,“倒不如想想你自己。”
“那位在丞相府學堂裏,溫文爾雅、學識淵博的林耀月林先生……”王姣的尾音微微拖長,看著顧笙徽的眼睛瞬間瞪圓,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起兩片紅霞,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慢悠悠地將那枚黑子“嗒”地一聲,點在棋盤上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徹底宣告了黑棋的覆滅。
然後,她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後半句:
“與我家那位剛過豆蔻、活潑伶俐的小妹……可還般配?”
“啪嗒!”
顧笙徽指尖捏著的一枚黑玉棋子,毫無預兆地脫手墜落,狠狠砸在光滑的榧木棋枰上,發出一聲突兀刺耳的脆響!又骨碌碌滾落到冰涼的金磚地麵上,滴溜溜打著轉兒。
顧笙徽整個人僵在那裏,臉頰滾燙得能煎熟雞蛋,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林耀月”這個名字在嗡嗡作響,震得她頭暈目眩。她甚至忘了去撿那顆棋子,也忘了去看自己那被殺得片甲不留、慘不忍睹的棋局。
***
長公主府演武場。天光正好,將青石板地麵曬得微微發燙。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兵器鐵器特有的淡淡腥氣。場邊兵器架上,刀槍劍戟寒光閃閃。
顧笙徽像隻炸了毛的小貓,一把拽住正要往兵器架走去的鍾樂之玄色箭袖的衣袖,不依不饒地跺著腳,聲音又急又委屈,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娘!您管管皇後娘娘!她…她太欺負人了!”
鍾樂之正活動著手腕,聞言腳步一頓,英氣十足的眉毛高高挑起,帶著點好笑看著自家女兒紅撲撲、氣鼓鼓的臉頰:“哦?她怎麽欺負你了?說來聽聽。”她順勢抽回袖子,那力道讓顧笙徽一個趔趄。
“她!她下棋耍詐!”顧笙徽控訴,想起那盤被屠戮的棋局,臉上又羞又惱,“明明看著溫溫柔柔的,落子跟繡花似的,結果呢?把我殺得連口氣都喘不過來!還…還……”她想起王姣最後那句話,臉頰又騰地燒起來,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口,隻能憤憤地一跺腳,“總之就是欺負人!”
鍾樂之看著女兒這又羞又怒的小模樣,再聯想到她剛從宮裏回來,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她非但沒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豪邁,震得演武場邊的樹葉都簌簌作響。
“哈哈哈!就為這個?”鍾樂之雙手叉腰,眼中閃爍著促狹的光,“那你找娘告狀也沒用啊!你皇後嫂嫂的棋藝,連你爹那個悶葫蘆都甘拜下風,你輸給她不是很正常?覺得被欺負了?”她忽然話鋒一轉,下巴朝兵器架一揚,帶著幾分戰場宿將的豪氣,“想找回場子?簡單!比劍術?還是戰場排兵布陣?你隨便挑一樣,娘給你撐腰,你去找她比劃比劃!保管她……”
“娘!”顧笙徽簡直要被氣暈過去,打斷了母親的話,聲音拔得更高,“您這不是存心為難我嗎?皇後嫂嫂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平日裏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您讓她跟我比劍?比排兵布陣?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麽!”她想起王姣那纖弱的身姿和沉靜的氣質,再想想自己平日舞刀弄槍的模樣,更覺憋悶。
“哦?”鍾樂之拖長了調子,眼中促狹的笑意更濃了。她忽地負手而立,玄色勁裝襯得她身姿挺拔如鬆。她微微側頭,睨著比自己齊肩的女兒,英氣的眉眼間滿是戲謔:“覺得娘在欺負你皇後嫂嫂?那……娘來跟你比劃比劃?也省得你心裏頭憋屈。”
顧笙徽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她立刻來了精神,躍躍欲試地活動著手腕腳腕,“娘您可要說話算話!”
“自然算話。”鍾樂之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不羈的弧度,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連起手式都懶得擺,隻是隨意地揚了揚下巴,“娘讓你兩隻手。”
顧笙徽懷疑自己聽錯了:“讓……讓兩隻手?”她看看母親空著的雙手,又看看自己,簡直不敢相信有這等好事!母親武功蓋世,但不用手?那豈不是……
她眼中瞬間爆發出興奮的光芒,連聲應道:“好!娘您說的!可不許反悔!”話音未落,她已如離弦之箭般猱身而上!深知母親厲害,她不敢有絲毫保留,一出手就是最淩厲的擒拿手法,雙手如電,直扣鍾樂之雙肩肩井穴!腳下也同時掃向母親下盤,意圖上下齊攻,一招製敵!
然而,她的指尖離鍾樂之的衣衫還有三寸之遙,眼前玄色身影隻是極其輕微地一晃!
快!快得超出了顧笙徽眼睛捕捉的極限!
她隻覺得一股淩厲的勁風撲麵而來!根本來不及看清動作,隻覺腰間軟麻穴附近被一股尖銳如錐的力量閃電般一點!那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不輕不重,恰好讓她半邊身子瞬間痠麻,凝聚的力量如同被戳破的皮球,驟然泄去!
“呃!”顧笙徽悶哼一聲,攻勢頓消,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一步。
還沒等她穩住身形,鍾樂之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飄至她身後。顧笙徽隻覺腳踝處又被一股柔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一勾!
“砰!”
她結結實實地摔了個五體投地,啃了一嘴青石板上的塵土!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尤其是腰眼和腳踝那兩處被點中的地方,痠麻感如同無數小針在紮。
塵土飛揚中,鍾樂之的身影在她上方站定,連呼吸都未曾紊亂半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灰頭土臉、一臉懵然的女兒,玄色的裙擺隻在她足邊輕輕拂過,連一絲褶皺都未曾留下。
鍾樂之叉著腰,仰頭爆發出一陣極其豪邁、極其張揚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空回蕩:
“哈哈哈!教你個乖,小傻子!”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趴在地上還沒回過神的顧笙徽:
“打架這種事——”
“誰跟你講規矩?!”
笑聲未落,她已瀟灑地一甩長發,看也不看地上狼狽的女兒,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演武場外走去,玄色的背影在陽光下,囂張得不可一世。留下顧笙徽趴在地上,對著母親消失的方向,欲哭無淚地捶了一下堅硬的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