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北平府簡陋的行館。
林耀月獨坐在偏院一間沒有點燈的廂房裏,窗欞透進的月光將他清俊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那柄沾過血的短刀安靜地躺在桌上,刃口在微光中泛著冷幽幽的寒芒,如同一條蟄伏的毒蛇。他的目光落在刀上,卻又彷彿穿透了刀身,看見了更遠的地方——看見了染坊裏顧笙徽那決絕轉身的背影,看見了她外衣破損處露出的肌膚在光柱中刺目的白,看見了那雙曾經明亮如星、此刻卻隻剩下冰冷戒備的眼睛。
他緩緩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蠢……”他低聲吐出一個字,不知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這無可挽回的局勢。
從京城一路尾隨,本是想暗中保護。他知道北平凶險,知道那些土匪餘孽絕不會善罷甘休,知道鍾樂之樹敵無數,而她的兒女便是最易被瞄準的靶子。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可以在暗處悄無聲息地解決掉所有威脅,以為……以為顧笙徽永遠不會知道那雙在暗處注視著她的眼睛,屬於一個手上沾血的殺手。
可他萬萬沒想到,暴露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屋頂破洞、從天而降的那一刻,他沒有猶豫。虎子的命懸在刀鋒上,顧笙徽的衣衫正在被那些畜生逼迫著褪下,他若再晚一瞬,後果不堪設想。
“殺手……”他喃喃重複著顧笙徽在染坊裏說出的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是啊,他算什麽教書先生?他不過是一把被王尚清打磨了十幾年、藏在暗處的刀。刀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名字,隻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時候,精準地割斷某條喉嚨。
可他偏偏有了。
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想起第一次在學堂裏見到顧笙徽的情景。那個少女翻牆而入,衣衫上沾著牆頭的青苔,卻笑得比春光還燦爛。她大大咧咧地坐到他麵前,歪著頭打量他,問:“你就是新來的先生?長得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肚子裏有沒有真東西。”然後她拿起他桌上的書卷,翻了兩頁,又扔回去,撇撇嘴:“之乎者也,煩死了。”
林耀月猛地睜開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彷彿要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回去。懊惱、悔恨、不甘……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髒,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不該暴露的,他應該更小心些,應該在她發現之前就悄然離開,應該讓那場救援顯得更加……自然。
可他沒有選擇。
虎子的命,她的清白,比他的身份更重要。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林耀月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緩緩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柄短刀上。
是啊,比他的身份更重要。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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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行館正院的廂房裏,燭火搖搖曳曳,將顧笙徽的身影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長長的,單薄而孤寂。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被撕裂、沾滿血汙和塵土的勁裝,穿上了幹淨的素色衣裙。可那身衣裳穿在身上,卻彷彿不是自己的皮囊,空蕩蕩的,怎麽也貼合不了。她坐在床沿,雙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冰涼。
顧辭銘方纔來看過她,小心翼翼地問了幾句,都被她三言兩語打發了。弟弟眼中那藏不住的擔憂和欲言又止,她看得分明,卻不想接。她怕自己一開口,那強撐的鎮定便會如同脆弱的冰麵,轟然碎裂。
“沒事。”
她對弟弟說了兩遍這個字。說第一遍的時候,是告訴他;說第二遍的時候,是說給自己聽。
可真的沒事嗎?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有幾道深深的指甲掐痕,已經結了細小的血痂,觸目驚心。那是她在染坊裏,聽著那些汙言穢語、強迫自己露出嬌羞笑容時,用疼痛強行維持理智留下的印記。
身體的傷,很快就能好。
可心裏的呢?
顧笙徽放下手,目光落在桌上那幾盞燭火上,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林耀月……林先生。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站在學堂的講台後,一身青衫,手持書卷,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如玉,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泉水洗過,清澈得讓人忍不住想多聽幾句。
嗬。
顧笙徽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什麽教書先生?什麽溫潤君子?
那是殺手。
是王尚清伯伯藏在暗處、專門割斷奸佞喉嚨的刀。
是雙重身份、滿手鮮血、在她麵前演了不知多久戲的……陌生人。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裹著雨後泥土的潮濕氣息撲麵而來,吹得她鬢角碎發微微飄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這清冷的空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的灼熱。
王尚清伯伯……
那個她從小叫到大的“伯伯”,那個總是嚴肅著一張臉、對國家大事一絲不苟、卻會在過年時給她包一個大紅封的丞相大人。他設立學堂,她以為是為了教化子弟;他請來林耀月教書,她以為是慧眼識才。
可原來,那學堂是培養殺手的掩護,那教書先生是藏在暗處的利刃。
王尚清伯伯……到底還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長,不可遏製。
皇嫂……
顧笙徽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欞,骨節泛白。
王姣,當朝皇後,風華絕代,蕙質蘭心。她是王尚清的女兒,是皇帝的妻子,是母儀天下的典範。她那樣聰慧,那樣通透,怎會不知道自己父親在做什麽?
怕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更多。
畢竟,那是她的親生父親,是她從小長大的丞相府。那府裏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她怎會不洞若觀火?
可皇嫂從未對她提起過隻言片語。
從未。
顧笙徽緩緩鬆開窗欞,退後一步,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整個人縮成一團,如同一個受傷的、蜷縮在殼裏的幼獸。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在瞞著她。
母親鍾樂之,運籌帷幄,鐵血手腕,或許早就知道王尚清在做什麽,甚至可能與他有過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皇嫂王姣,或許從小就知道父親的另一麵,卻從不對外人道。顧清音,她那冷漠疏離的父親,或許也知道些什麽,卻懶得說,或者……不屑說。
隻有她。
隻有她顧笙徽,像個傻子一樣,被所有人蒙在鼓裏。
以為林耀月是溫潤如玉的教書先生,以為王尚清是剛正不阿的丞相大人,以為這個世界非黑即白、善惡分明。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淚水。淚水在染坊裏已經流過了,流給那些畜生看,流給自己看。此刻,她不想再哭了。哭是弱者的權利,而她,顧笙徽,鍾樂之的女兒,勝眉將軍的女兒,不能是弱者。
“一身武功,豈可兒女情長?”
她對弟弟說的這句話,此刻在寂靜的夜裏,一遍遍回響在耳邊,如同咒語,又如同誓言。
是啊,兒女情長有什麽用?
春心萌動,換來的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真心相待,換來的不過是“雙重身份”四個冰冷的字。
既然如此,不如……不要了。
不要那些柔軟的心思,不要那些可笑的期待,不要那些讓人變得脆弱、變得愚蠢的情感。
她還有武功,還有刀,還有母親需要她守護,還有弟弟需要她照看,還有……還有很多很多比“喜歡一個人”更重要的事。
顧笙徽緩緩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盞燭火,輕輕吹滅。
黑暗瞬間將她籠罩。
她在黑暗中站了許久,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雕。
然後,她轉身,走向床榻,和衣躺下,閉上眼。
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即歸於平靜。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北平的百姓還需要安置,土匪餘孽還需要清剿,回京的路還很長,母親還需要她。
至於林耀月……
那個名字劃過腦海的瞬間,她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微蜷縮了一下。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如同吞嚥下一塊鋒利的冰,將那名字連同所有與之相關的情緒,一同沉入了心底最深處,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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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廂房裏,林耀月依舊坐在黑暗中,如同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知道窗外的月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慘白的光線漸漸暗淡下去,黎明即將到來。
他緩緩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柄短刀,收入袖中。
他推開門,走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腳步聲很輕,輕得如同貓踏過雪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要去哪裏,要做什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