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樂之難得卸下那身沾染硝煙的玄色勁裝,換了一件半舊的月白長衫,隨意靠在藤椅上,手裏捏著一盞溫熱的茶,目光卻如同精準的探針,落在幾步之外、正心不在焉擦拭佩刀的女兒身上。
顧笙徽已經擦了好一陣子了。那柄刀本就光亮如新,刃口在夕陽餘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可她的目光卻透過刀身,不知飄向了何處。手上的動作機械而重複,擦拭、停頓、再擦拭,像是在執行某種無需思考的儀式。
鍾樂之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
顧笙徽沒有反應。
“徽兒。”鍾樂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
顧笙徽手指一頓,這纔像是從夢中驚醒,抬起頭看向母親,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迅速恢複了清明:“娘?您叫我?”
“刀都快被你擦禿了。”鍾樂之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說吧,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顧笙徽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刀,似乎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擦了許久,有些不自在地將刀歸入鞘中,放在一旁,“沒什麽,就是……在想北平的事。”
“北平的事?”鍾樂之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看穿一切的瞭然,“北平的土匪已經剿了,百姓正在安置,農官已經下鄉,連雨都下過了。北平的事,還有什麽值得你坐在這裏,把一把刀擦上小半個時辰的?”
顧笙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辯駁。母親的目光太銳利了,銳利得如同她手中那柄長刀,能輕易劈開所有偽裝,直抵人心最深處。
“是……”顧笙徽垂下眼簾,睫毛微微顫動,聲音低了下去,“是遇見了……林耀月。”
“林耀月?”鍾樂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彷彿隻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那個丞相府學堂的教書先生?”
“是他。”顧笙徽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氣,“娘,他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他是……他是王尚清伯伯培養的殺手,雙重身份,手上……沾過血。他一直瞞著我,在學堂裏裝著文弱書生的樣子,可實際上……”
“實際上,他武功不弱,能破頂而入,殺人不眨眼。”鍾樂之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語氣依舊平淡。
顧笙徽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娘……您知道?”
鍾樂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才緩緩道:“王尚清那老東西,做事向來是明一套暗一套。他設立學堂,教化子弟是真,培養暗樁也是真。這在大胤高層,算不得什麽秘密。”
顧笙徽隻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原來母親也知道。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隻有她被蒙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對著一個殺手春心萌動,還覺得自己遇見了什麽霽月光風的謙謙君子。
“那您……為什麽不告訴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告訴你什麽?”鍾樂之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女兒,“告訴你林耀月是殺手?然後呢?你就能因此不喜歡他了?”
這句話如同利箭,精準地紮進了顧笙徽心底最柔軟、最不願觸碰的角落。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個字。
不喜歡?如果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那她此刻坐在這裏,心不在焉地擦著刀,又是為了什麽?
“我……”她的聲音幹澀得厲害,“我隻是覺得……自己很可笑。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隻有我不知道。我以為他是溫潤如玉的教書先生,以為王尚清伯伯是剛正不阿的忠臣,以為皇嫂……皇嫂她……”
“你以為王姣不知道她父親在做什麽?”鍾樂之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平靜,“她當然知道。但她更知道,她父親所做的一切,雖不合明麵規矩,卻是為了這個國家。有些事,不能擺在台麵上說,不能寫在律法裏,不能拿到朝堂上辯論,但必須有人去做。”
鍾樂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顧笙徽,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剛剛抽出新芽的老槐樹。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那線條冷硬而堅毅,如同山巒的脊梁。
“徽兒,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問。
“十六。”顧笙徽有些不明所以。
“十六歲。”鍾樂之轉過身,看著女兒,目光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那是驕傲,是心疼,也是一種深沉的期待,“你母親我,十四歲便上了戰場。十六歲的時候,已經親手砍下了三個敵將的腦袋。你以為我那時候就知道這世上所有的事嗎?就知道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官場上的明爭暗鬥嗎?”
顧笙徽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鍾樂之走回藤椅前,重新坐下,聲音低沉而平緩,“我是一步步走過來的,用血,用命,用無數次的失望和憤怒,才慢慢看清了這個國家的本來麵目。”
她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水至清則無魚。這個國家,就像一個巨大的水池。表麵的水要清澈見底,要波光粼粼,要讓所有人看了都覺得賞心悅目。但維持這份清澈,就需要有人在水底,在暗處,去處理那些汙濁的東西。”
“王尚清的暗殺隊伍,林耀月那樣的殺手,就是在做這件事。他們殺的人,是律法殺不了的人,是明麵上動不得、暗地裏卻蛀空國家根基的奸佞。他們的手上沾著血,但那些血,有些是該流的人的血。”
顧笙徽聽著母親的話,心中的複雜情緒翻湧得更加劇烈。她從未想過,那些被她視為“欺騙”和“背叛”的事,背後竟然有著這樣一層邏輯。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悶得難受。
“可他們……他們騙了我。”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鍾樂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那手掌寬大而粗糙,帶著多年握刀磨出的老繭,卻有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溫暖。
“騙你的人,不止他們。”鍾樂之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你母親我,也騙了你很多年。你以為‘勝眉將軍’這個名號是怎麽來的?是殺出來的。我殺過的人,比林耀月多十倍、百倍。可我從未在你麵前提過這些,從未讓你看到那些血腥和殘酷。”
顧笙徽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被歲月和戰火雕刻得冷硬而堅毅的臉,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不僅是她的母親,更是一柄支撐著這個國家的利劍。而利劍的鋒芒背後,是無數的鮮血、犧牲和不得已。
“徽兒,你長大了。”鍾樂之收回手,目光沉靜而深遠,“長大了,就不能隻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太多灰色地帶,太多無奈和妥協。你父親顧清音,為何那般冷漠疏離?因為他看透了太多。你皇嫂王姣,為何蕙質蘭心、時時做好皇後分內之事?因為她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萬千百姓。”
“你也要長大了。”鍾樂之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如同交付使命般的重量,“你是我鍾樂之的女兒,是長公主的女兒,是大胤的臣民。你的肩膀上,擔著的不僅是你自己的喜怒哀樂,還有這個國家、這些百姓。”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金鐵交鳴:
“為國為民,不是一句空話。它意味著,你要學會承受那些不公、欺騙和失望,然後依然選擇站在對的一方,做該做的事。”
顧笙徽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落。她用力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流淌。那不是悲傷的淚,也不是憤怒的淚,而是一種……釋然的淚。
像是有什麽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被母親的話一點點敲碎、融化,然後順著淚水流出體外。
她想起林耀月在染坊裏那急切的眼神,想起他試圖靠近卻被她厲聲喝止時的僵硬,想起他最後轉身離開時那沉重而沉默的背影。她不知道他為何要跟著來北平,為何要在暗處守護,又為何會在她最危險的時候從天而降。
但她知道,他本可以不出現的。
他本可以繼續藏在暗處,繼續做那柄不被任何人知曉的刀。可他出現了,暴露了,然後……失去了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他後悔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在母親剛才那番話之後,她心裏那股被欺騙的憤怒,似乎……沒有那麽灼人了。
鍾樂之看著女兒流淚的模樣,沒有上前安慰,也沒有再說什麽。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繼續啜飲。有些路,必須自己走;有些道理,必須自己想通。她能做的,隻是點亮一盞燈,讓女兒看清前方的路。
沉默在母女之間流淌,卻不再沉重。
過了許久,顧笙徽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卻多了一絲清明:“娘,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鍾樂之挑眉。
“知道……這個世界沒那麽簡單。”顧笙徽的聲音還有些顫,但眼神已經不再迷茫,“知道有些人做了不好的事,不一定是為了自己。也知道……我不能隻為了自己活。”
鍾樂之嘴角微微彎起,那笑容裏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驕傲:“不錯,開了點竅。”
顧笙徽被母親這帶著調侃的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又迅速抬起:“那……林耀月……”
“林耀月的事,你自己看著辦。”鍾樂之擺擺手,語氣隨意,“想理他就理他,不想理他就不理。但有一點,”她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他是丞相的人,立場和咱們未必永遠一致。你可以信他,但不能全信。記住了?”
顧笙徽心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記住了。”
“行了。”鍾樂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姿態慵懶而隨意,與方纔那個開導女兒的母親判若兩人,“收拾收拾,兩天後,回京。”
“兩天後?”顧笙徽有些意外,“這麽快?”
“快?”鍾樂之嗤笑一聲,“你娘我離開京城這麽久,朝堂上那些牛鬼蛇神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再拖下去,不知道又要生出什麽幺蛾子。”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低了下去,“況且……你父親一個人在京裏,也不知道把府裏折騰成什麽樣了。”
提到顧清音,顧笙徽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那個冷漠疏離、對誰都不假辭色的總樂師,隻有在麵對母親時,才會露出罕見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柔和。
就在這時,門簾“嘩啦”一聲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
“兩天後回家?!”
顧辭銘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進來,小臉上寫滿了抑製不住的興奮和驚喜,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他方纔一直躲在門外偷聽,本以為自己退場退得足夠隱蔽,此刻卻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就竄了進來,在姐姐和母親麵前站定,搓著手,喜形於色:
“太好了!終於要回家了!我都想死京城了!想爹!想府裏的廚子!還想……還想景裳!”
他說到“景裳”二字時,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下去,小臉微微泛紅,隨即又立刻挺起胸膛,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我是說,我想回去上學!對!上學!這麽久沒見蘇景裳,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偷懶,有沒有把我落下的功課補上……”
顧笙徽看著弟弟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拙劣表演,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纔那些沉重的情緒,被弟弟這突如其來的活潑衝散了大半。
“得了吧你!”她伸手在顧辭銘腦袋上敲了一記,“想景裳就想景裳,扯什麽上學?你那點小心思,連府門口的石獅子都看穿了!”
“姐!”顧辭銘捂住被敲的腦袋,小臉漲得通紅,“你……你別胡說!我可是要建功立業的人!才沒有……沒有……”
“沒有什麽?”鍾樂之也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難得的輕鬆和調侃,“沒有想蘇家那丫頭?”
顧辭銘被母親和姐姐聯合“圍攻”,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跺了跺腳,轉身就要往外跑,跑到門口又猛地停下,回頭對著屋裏喊了一聲:
“反正……反正兩天後回家!我……我去收拾行李了!”
說完,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溜煙跑得沒了影。
身後,傳來顧笙徽和鍾樂之壓抑不住的笑聲。
“娘。”顧笙徽忽然開口。
“嗯?”
“謝謝您。”
鍾樂之轉過頭,看著女兒那雙已經不再迷茫、重新變得清亮的眼睛,沒有說什麽“不用謝”之類的客套話,隻是伸手,揉了揉女兒的發頂,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獨屬於母親的、笨拙而深沉的溫柔。
“傻丫頭。”她低聲說。
窗外,最後一抹夕陽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行館的燈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兩天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