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內彌漫的血腥氣和塵埃尚未落定,死寂便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鏗鏘聲驟然打破!
“姐——!”
顧辭銘那帶著巨大焦急和變調的嘶吼聲,如同利箭般穿透破敗的牆壁!少年身影如同旋風般第一個衝了進來,身後是如潮水般湧入、手持刀槍、殺氣騰騰的精銳士兵!他小臉煞白,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狼藉的染坊內瘋狂掃視,直到鎖定那個背對著門口、站在破洞光柱下的熟悉身影,才猛地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被滿地的血汙、屍體和那濃烈的殺伐氣息驚得瞳孔驟縮。
“控製現場!救人!”緊隨其後的副將經驗豐富,一眼掃過場中情形,立刻厲聲下令。士兵們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瞬間散開,兩人一組撲向地上昏迷或重傷的土匪,粗暴地將其捆縛。兩名隨軍的軍醫提著藥箱,腳步匆匆地直奔牆角抱著孫子的老婦人。
“大夫!快!救救孩子!救救我的虎子啊!”老婦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嘶聲哭喊。
混亂中,顧辭銘的目光在掃過姐姐顧笙徽時,猛地頓住!他看到了姐姐那被撕裂的衣襟下露出的中衣,看到了她臉上未幹的淚痕,看到了她緊抿的唇線裏透出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和……脆弱?這與他認知中那個永遠跳脫飛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判若兩人!
緊接著,他的視線越過顧笙徽,落在了幾步之外,那個靜靜佇立在光影交界處的黑衣身影上——林耀月。
顧辭銘的瞳孔,如同遭遇了強光刺激,猛地收縮到了極致!大腦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林先生?
他……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身上的黑衣……他手裏那柄還在滴血的短刀……他周身那尚未散盡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氣息……還有這破開的屋頂……
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衝擊著顧辭銘的認知!他下意識地看向姐姐,姐姐那冰冷的側臉、緊握的拳頭、以及那刻意迴避林耀月方向的目光……少年人那顆並不算愚鈍的心,瞬間如同明鏡般倒映出殘酷的真相——林先生,絕非表麵看起來的那麽簡單!而姐姐此刻的異常,必然與他有關!
巨大的震驚讓顧辭銘一時失語,他隻是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林耀月,又看看姐姐,嘴巴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現場士兵的呼喝聲、土匪被拖拽的呻吟聲、大夫低聲的詢問和老婦人壓抑的哭泣聲,彷彿都離他遠去。
林耀月也看到了衝進來的顧辭銘,看到了少年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到怪物般的巨大震驚。他心中苦澀更甚,那本就沉重如鉛的心,彷彿又墜入了無底深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對視中,顧辭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幹澀的音節,隨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混合著敬畏、茫然和本能禮貌的複雜情緒,對著林耀月的方向,幾乎是本能地、僵硬地微微頷首,聲音艱澀地擠出幾個字:
“林……林先生……”
這一聲稱呼,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死寂的空氣中蕩開一圈微瀾。顧笙徽背對著他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林耀月看著少年眼中那份因巨大衝擊而顯得格外澄澈的複雜情緒,心中五味雜陳。他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慣常的溫和笑容,卻發現麵部肌肉僵硬無比,最終隻是對著顧辭銘,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帶著一種沉重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預設。
現場很快被士兵們控製住。昏死和重傷的土匪被粗暴地拖走,如同清理垃圾。那個捂著斷腕的倖存者更是麵如死灰,被兩名士兵死死架著拖了出去。軍醫仔細檢查了虎子的情況,迅速施針用藥,孩子的臉色似乎稍稍緩和了一點點,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不再那麽微弱。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被士兵攙扶著,抱著孫子先行離開去安置治療。
破敗的染坊內,隻剩下士兵們在清理最後的痕跡,以及……沉默佇立的三個人。
顧笙徽始終沒有回頭。她彷彿對身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軍醫和老婦人離開的方向,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
林耀月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他默默地將手中那柄沾血的短刀歸入鞘中,動作帶著一種遲滯的沉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那道裂痕,已然深不見底。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顧笙徽那冰冷的背影,又對依舊處於巨大震驚中的顧辭銘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腳步有些沉重地,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正在收隊的士兵隊伍中,如同他來時那般突兀,又那般沉默地離開了這片修羅場。
直到林耀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染坊門口,顧辭銘才猛地回過神來。他快步走到姐姐身邊,看著姐姐依舊冰冷的側臉和那刺目的破損衣衫,心中充滿了擔憂和後怕。
“姐……”顧辭銘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輕輕扯了扯顧笙徽的袖子,“你……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他不敢問林耀月的事,隻敢先關心姐姐的身體。
顧笙徽的身體似乎被弟弟的觸碰驚醒。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暮色籠罩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裏的冰冷和脆弱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堅硬的、如同冰甲般的外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破損的衣襟,眼神裏沒有任何羞赧或在意,隻有一片漠然。她隨手將那撕裂的衣角用力攏了攏,用沾著血汙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試圖擦去可能殘留的淚痕,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決絕。
“沒事。”她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空洞的堅硬,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剛才經曆生死搏殺和巨大情感衝擊的人不是她。她抬起眼,目光越過弟弟擔憂的臉龐,投向染坊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那裏,殘留著最後一絲血色的晚霞。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用力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冰冷而鋒利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著什麽。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被強行剝離了柔軟、隻剩下鋼鐵般核心的決絕。
“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麵的蟊賊罷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金鐵交鳴,敲打在寂靜下來的染坊裏,也敲打在顧辭銘的心上,“你姐姐我,一身武功,豈可……為兒女情長所困?”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又極重。像是誓言,又像是……一道冰冷的封印,將自己心中某個剛剛被無情撕裂、鮮血淋漓的角落,徹底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