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同北平旱原上永不停歇的風，裹挾著沙塵，日複一日地刮過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距離糧台那場血腥而利落的“引蛇出洞”，已悄然滑過幾日。
顧辭銘後背的傷口在精心的照料下開始結痂，癢意取代了劇痛，少年人骨子裏的躁動便又按捺不住地冒了頭。隻是每次他試圖蹦躂一下，顧笙徽那帶著警告的淩厲眼刀便立刻掃過來，讓他不得不悻悻地縮回脖子，趴在鋪了軟墊的硬榻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戳著被麵。
這幾日，姐弟倆時常沉默。糧台下的驚變，母親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冷酷佈局，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們的腦海裏。那些偽裝的人質眼中驟然爆發的殺意，那“老農”快如鬼魅、一刀梟首的狠絕，還有母親站在糧台上，麵對刀鋒與汙言穢語時，那掌控一切、不動如山的姿態……這一切，與他們印象中那個會輕捶著父親胸膛罵他不懂風情的潑辣娘親，重疊又撕裂，最終鑄造成一尊全新的、帶著鐵血寒光的偉岸形象。
“姐，”顧辭銘趴在榻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悶悶地開口，“你說，娘以前……真正的戰場上，是什麽樣子？”
顧笙徽正坐在窗邊擦拭自己的佩刀，聞言動作一頓。刀刃映著窗外灰黃的日光，也映出她眼中複雜的波瀾。她想起母親偶爾流露的、不經意間掃過舊傷疤的眼神，想起她談及某些地名時瞬間沉寂下來的語調。那些模糊的碎片，在經曆了糧台血戰後，驟然變得清晰而沉重。
“勝眉將軍……”顧笙徽低聲念著這個早已響徹大胤、卻直到此刻才真正在她心底烙下重量的名號，“娘她……第一次上戰場，才十四歲吧？比我們現在……還小。”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十四歲，本該是承歡膝下、無憂無慮的年紀，可她的母親，卻已提刀躍馬，置身於屍山血海之中。二十五年的刀鋒舔血，三十九歲的年紀，那看似依舊挺拔如鬆的身軀裏，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傷痕與重負？
那日糧台之局，在他們姐弟眼中已是驚心動魄、算無遺策，可對母親而言，或許真的隻是“小打小鬧”。真正的戰場，真正的生死搏殺，真正的運籌帷幄於千裏之外、決勝於瞬息之間……那該是何等波瀾壯闊，又何等步步驚心？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更深的敬佩，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顧笙徽的心房。
顧辭銘沒再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少年人那顆被初陣熱血衝昏的頭腦，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品味出母親那份舉重若輕背後的滄桑與不易。後背的傷口似乎也因為這遲來的感悟，隱隱傳來更深沉的痛意。
午後，風沙略歇。
鍾樂之掀簾而入，一身簡便的常服，未著甲冑，卻依舊帶著一股洗練的英氣。她目光掃過趴在榻上裝鵪鶉的兒子和窗邊沉默擦刀的女兒，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趴著孵蛋呢？”她毫不客氣地戳破顧辭銘的偽裝，隨即走到桌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動作幹脆利落，“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娘，去哪兒？”顧笙徽收起佩刀，站起身。顧辭銘也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後背的疼痛彷彿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鍾樂之放下水囊，隨手抹了下嘴角的水漬，那眼神裏掠過一絲玩味，像是在掂量著什麽有趣的事物。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馬鞭，在掌心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去看看‘老朋友’。”她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去探望一位尋常故交，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寒芒，“關了好幾天，也該去敘敘舊了。”
“老朋友？”顧辭銘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猛地從榻上彈起，動作太大牽扯到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嘶……是、是那幾個土匪？！”
鍾樂之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兒子那副急切的模樣：“怎麽？迫不及待想去‘問候’一下差點讓你‘死不瞑目’的罪魁禍首了？”她特意加重了“死不瞑目”四個字，語氣裏充滿了揶揄。
顧辭銘小臉一紅，梗著脖子道：“我是想知道娘您打算怎麽撬開他們的嘴！端掉他們的老窩！”
“端窩？”鍾樂之嗤笑一聲，馬鞭指向顧辭銘，“就憑你這剛結痂的後背？省省吧小子。帶你去，是讓你學著點，什麽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她目光轉向顧笙徽，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徽兒，你也看著。”
顧笙徽心頭一凜，肅然點頭：“是，娘。”
關押俘虜的地方，是城內一處堅固的石砌地牢，原是縣衙的牢房，如今被臨時征用。厚重的鐵門開啟，一股混合著血腥、草藥、黴味和絕望氣息的陰冷空氣撲麵而來，令人窒息。昏暗的火把光線下，狹窄的通道兩側是粗木柵欄隔開的囚室。
大部分囚室空著，隻在最深處幾間，蜷縮著那幾個被特意“關照”過的土匪。他們身上纏著浸透血汙和藥味的肮髒布條，傷口顯然得到了最基礎的、僅僅維持他們不死不殘的“照料”。一個個麵如死灰，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走了魂靈的破布口袋。幾日前的凶悍和囂張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被徹底碾碎意誌後的行屍走肉。
腳步聲在寂靜的地牢裏格外清晰。鍾樂之帶著一雙兒女，如同閑庭信步般走到最裏麵一間囚室外停下。火把的光跳躍著，照亮了囚室裏那個被單獨關押的土匪——正是那日跟在頭目身邊，頗為凶悍的一個頭目，看架勢像是個小頭目或者小當家。他傷在肩胛和腿上，被粗魯地包紮著，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聽到動靜，眼皮艱難地抬了一下。
當那雙渾濁的眼睛，對上鍾樂之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銳利如鷹隼、帶著一絲冰冷審視的目光時，那土匪渾身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拷問，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一種將他從裏到外徹底看穿的漠然。這種平靜，比任何酷刑和咆哮都更讓人恐懼絕望！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後縮，彷彿想把自己嵌進石壁裏，避開那道目光的淩遲。
鍾樂之甚至沒有開口說話。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那土匪身上緩緩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