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台周圍的血腥尚未散盡,驚魂未定的百姓們重新聚攏,目光複雜地望向那個踏過血汙、重新站上高台的身影。鍾樂之抬手,壓下四周細微的議論和啜泣,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全場:
“鄉親們!今日驚擾,非我所願!”她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枯槁而惶恐的臉,“此乃引蛇出洞之計!這些盤踞山野、禍害鄉鄰的毒蛇,若不除盡,縱有糧米,爾等亦無寧日!”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然的殺伐氣:“今日斬其首惡,屠其爪牙,便是為爾等日後安生!戰場汙穢,稍待片刻,待兒郎們清掃幹淨,今日該發之糧,一粒不少,照常發放!”
這番話如同一顆定心丸,讓惶惶不安的人心瞬間落定。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後釋放的、帶著哭腔的歡呼和感激涕零的叩拜。“謝勝眉將軍!”“將軍慈悲!”“將軍萬歲!”
鍾樂之微微頷首,留下副將和足夠的人手安撫百姓、維持秩序、清點準備再次放糧,自己則帶著顧笙徽、顧辭銘以及部分親衛,轉身離開這片彌漫著硝煙與血腥的修羅場,返回臨時駐紮的簡陋營區。
營區設在城內一處相對完好的空宅院中。剛踏入略顯陰涼的堂屋,卸下輕甲的顧辭銘便忍不住“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方纔在戰場上被熱血和殺意壓下的痛楚,此刻如同蘇醒的毒蛇,猛地噬咬著他的後背神經,小臉瞬間煞白一片。
“阿銘?”顧笙徽立刻察覺弟弟的異樣,上前一步扶住他。
顧辭銘強撐著想站直,卻扯動了傷處,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鍾樂之霍然轉身,方纔在百姓麵前的沉穩威嚴瞬間被一股淩厲的焦急取代。她一步跨到顧辭銘身後,目光如炬地掃向他後背那件被塵土和汗漬浸透的粗布衣衫——隻見左肩胛骨下方,一道不算深卻足有半尺長的刀口,正緩緩滲出暗紅的血,將衣料染濕了一大片!血跡邊緣還沾著塵土和幹涸的暗色血塊,顯然是混戰中不知何時被劃傷的,他自己竟一直咬牙挺著,直到此刻鬆懈下來才顯露!
“混賬東西!受傷了怎麽不說?!”鍾樂之的聲音帶著怒意,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她一把扶住兒子單薄的肩膀,動作卻下意識地放輕了些,扭頭厲聲喝道:“快!傳大夫!把最好的金瘡藥拿來!”
親衛應聲飛奔而去。
顧辭銘被母親半扶半按在堂屋中央的簡陋木凳上,大夫很快提著藥箱氣喘籲籲地趕來。剪開被血浸透黏在傷口上的衣衫,那道猙獰的刀口暴露出來。傷口皮肉翻卷,雖未深及筋骨,但失血不少,加上沾滿塵土,看著十分駭人。
大夫仔細清理、上藥、包紮,動作麻利。整個過程,顧辭銘死死咬著下唇,額頭上布滿豆大的冷汗,愣是沒哼一聲。鍾樂之就站在一旁,雙手抱胸,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大夫的每一個動作,彷彿要用眼神將那傷口縫合。
待到大夫包紮完畢,交代了注意事項退下,屋內的氣氛卻並未緩和。
顧辭銘坐在凳子上,後背火辣辣地疼,可心裏那股被蒙在鼓裏、像傻子一樣衝鋒陷陣的憋悶和委屈,卻比傷口更灼人。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酷似母親、此刻卻盈滿了倔強和不甘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鍾樂之,聲音因為忍痛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執拗地響起:
“娘!”
鍾樂之眉頭一皺,剛想斥責他不好好休息。
顧辭銘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梗著脖子,小臉因激動和失血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近乎悲壯的執拗:“您今天……您今天到底是怎麽安排的?那些人質……那個砍頭的……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連我和姐姐衝下去,都在您的計劃裏?”
他越說越激動,後背的傷口似乎都因為情緒而突突直跳,疼得他眼前發黑,卻依舊死死撐著,幾乎是吼了出來:“您告訴我!不然……不然我死不瞑目!”
最後四個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誇張和賭氣,卻又透著一股子認真到令人心頭發緊的勁頭。
“阿銘!”顧笙徽嚇了一跳,連忙出聲喝止,生怕弟弟這口無遮攔的渾話徹底激怒母親。
出乎意料地,鍾樂之並沒有暴怒。她看著兒子那張因失血和激動而顯得格外脆弱、卻又寫滿倔強和求知慾的臉,看著他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脊背——那倔強的姿態,像極了她年輕時的樣子。滿腔的怒火和斥責,竟奇異地被一種複雜的心緒壓了下去。
大夫方纔的話猶在耳邊:“……傷口雖深,幸未傷及要害,隻是失血過多,需好生靜養,切忌再動怒用力……”
鍾樂之的目光在兒子蒼白卻固執的小臉上停留了許久,那緊繃的、屬於“勝眉將軍”的冷硬線條,一點點軟化下來,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混雜著無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嗬……”她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了平日的淩厲,倒像是被氣笑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粗糲,力道卻不重地在顧辭銘額頭上彈了個清脆的爆栗。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倒學會‘死不瞑目’了?”她語氣帶著戲謔,眼神卻不再冰冷,“就你這點皮外傷,離‘死’字還差十萬八千裏!”
顧辭銘被彈得一縮脖子,卻仍倔強地看著母親,眼神分明在說:您別岔開話題!
鍾樂之收回手,負在身後,踱了兩步,背對著姐弟倆,目光投向門外灰黃的天空。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也帶著對兒女的坦誠:
“不錯,是引蛇出洞。那些‘人質’,是軍中好手假扮。土匪頭子調戲於我,刀指於我,便是動手的訊號。唯有激得他失去理智,那致命一刀才能出其不意。”她頓了頓,語氣微沉,“至於你們……”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顧笙徽和顧辭銘身上,那眼神銳利依舊,卻又多了一層審視和考量:“衝下去,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戰場之上,瞬息萬變,為將者,豈能事事算盡?你們姐弟能憑本心拔刀,敢戰,敢衝,雖顯魯莽……”她目光掃過顧辭銘背後的傷,又想起顧笙徽在糧台上那聲及時的厲喝,“倒也不算全然無用。”
這評價,算不得多高的褒獎,甚至帶著點嫌棄,但聽在顧辭銘耳中,卻讓他眼中那固執的火焰瞬間被另一種光芒取代——一種被承認、被納入母親戰場謀劃體係的光芒,哪怕隻是邊角料。
“所以……您一開始就知道他們要來搶糧?”顧笙徽忍不住追問,心思比弟弟更細密些。
“旱災之下,流民為寇,必覬覦軍糧。他們盤踞山中,地形熟悉,強攻不易。不如示敵以弱,誘其傾巢而出,聚而殲之。”鍾樂之言簡意賅,冷硬的眸子裏閃爍著戰場老帥的智慧與冷酷,“那幾個活口,便是找到他們老巢,徹底根除後患的鑰匙。”
顧辭銘聽得心潮澎湃,後背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隻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恨不得立刻跳起來:“那娘!我們什麽時候去端了他們老巢?我……”
“你?”鍾樂之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就你現在這副樣子?老老實實給老孃躺著養傷!再敢亂動,小心我讓你真‘死不瞑目’!”最後一句,威脅的意味十足,可那眼底深處,分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母親的柔軟。
顧辭銘被噎了一下,看著母親轉身離開的颯爽背影,小嘴不服氣地撇了撇,終究沒敢再頂撞。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忍笑的姐姐,小聲道:“姐,娘她……是不是沒那麽生氣了?”
顧笙徽看著弟弟那副劫後餘生又帶著點小得意的模樣,沒好氣地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擦他臉上殘留的血汙和塵土:“閉嘴吧我的好弟弟!躺好!”動作雖粗魯,眼神裏的關切卻藏不住。
顧辭銘齜牙咧嘴地吸著氣,心裏卻像揣了個暖爐。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母親那聲帶著縱容的“小兔崽子”,卻像一味奇特的良藥,熨帖了少年心底那點被矇蔽的委屈和戰場初試鋒芒的激蕩。他乖乖趴好,眼睛卻亮晶晶地望向門外母親離去的方向,滿腦子都是那幾個被關押的土匪,和娘親口中即將被端掉的土匪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