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裏，幾支粗大的牛油火把插在牆上鐵環裏，跳躍的光焰將屋內照得影影綽綽，驅散了大部分陰冷，卻也將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藥味烘烤得更加刺鼻。
幾個僥幸活下來的土匪，被粗暴地拖了進來。他們身上的傷被草草處理過，勉強止住了血，他們被用粗壯的麻繩緊緊綁縛在一起，背靠背擠在屋子中央，像一串待宰的螞蚱。每個人的右臂都被強行拽出繩圈，手腕被鐵箍死死固定在麵前一張粗糙的矮木桌上，動彈不得，隻有那隻沾滿汙垢、指甲縫裏嵌著黑泥的手掌，以及那五根因恐懼而微微抽搐的手指，暴露在搖曳的火光和鍾樂之冰冷的視線之下。
顧笙徽和顧辭銘站在稍遠的角落，陰影籠罩著他們的臉。顧辭銘後背的傷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屋子中央那令人窒息的景象。顧笙徽則微微蹙著眉，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氣味讓她胃裏有些翻湧，但她強迫自己看著，這是母親要她“學”的。
鍾樂之拖過一把椅子，隨意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她沒有看那些麵如死灰、眼神渙散的土匪，目光落在桌麵上。親衛將幾塊削平的木片和燒黑的炭條，分別放在每隻被固定的手掌旁邊。
“聽著。”鍾樂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鑽進每一個土匪的耳朵裏，讓他們控製不住地渾身一顫，“畫圖。畫你們老巢的地形圖。入口、暗道、哨卡、倉庫、議事廳……所有你們記得的，畫出來。”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各人畫各人的，不準偷看，不準交頭接耳。”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敲在那些土匪的心尖上。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寒冰炸裂，“畫錯了，或者不畫……”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最左側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還殘留著些許凶戾之氣的土匪身上。那土匪似乎被這目光激起了最後一點血氣，猛地抬起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呸！臭娘們！要殺要剮隨便！老子……”
他後麵的話，永遠地卡在了喉嚨裏。
鍾樂之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站在她身後的親衛，如同早已等待指令的殺戮機器，手中雪亮的短刀驟然揮落！快！狠！準！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著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
一截帶著肮髒指甲的、血淋淋的小指，如同被斬斷的枯枝，從那隻被固定的手掌上分離，滾落在粗糙的木桌麵上，還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鮮血如同開了閘的溪流，瞬間從斷口處噴湧而出，染紅了桌麵和那塊削平的木片。
“啊——！我的手！我的手！”那刀疤土匪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身體因劇痛而瘋狂扭動，帶動著其他幾個被綁在一起的土匪也跟著劇烈搖晃，驚恐的抽氣聲和壓抑的嗚咽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鍾樂之麵無表情地看著那截斷指和噴湧的鮮血，彷彿那隻是桌上濺落的一滴茶水。她甚至沒有再看那慘叫的土匪一眼，目光平靜地移向下一個。
空氣死寂了一瞬。隻剩下那刀疤土匪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痛呼和喘息。
另一個被盯著的土匪，看著同伴桌上那截觸目驚心的斷指和還在流淌的鮮血，看著鍾樂之那張毫無波瀾、如同石雕般的臉，所有的勇氣和凶悍瞬間被碾得粉碎。他渾身篩糠般抖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幾乎是本能地、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抓起炭條，開始在麵前的木片上劃拉起來。他畫得歪歪扭扭，如同鬼畫符，但那顫抖的動作本身，已是徹底的屈服。
審訊在死一般的壓抑和濃烈的血腥氣中進行。慘叫聲、炭條劃過木片的沙沙聲、粗重的喘息和嗚咽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殘酷的地獄圖景。當鍾樂之冰冷的目光落在第三個土匪身上時，那人早已麵無人色，幾乎是搶著抓起炭條就開始畫。
第四個，是一個看起來年紀稍輕些的土匪，他臉上滿是塵土和幹涸的血跡，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怨毒。他死死盯著鍾樂之，沒有去碰炭條，反而用一種嘶啞的、充滿恨意的聲音質問：
“憑什麽……憑什麽？！”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哭腔，“我們當土匪之前……也是良民！天旱！顆粒無收！朝廷的賑災糧呢？！官府的粥棚呢？！沒人管我們死活！活不下去了才上山！我們……我們隻是想活命！憑什麽現在就要被你這樣對待？！就因為我們搶了糧食？！”
他的話，似乎觸動了其他幾個土匪心底那根早已鏽蝕的弦。那斷指的刀疤臉也停止了哀嚎，眼神怨毒地望過來。連正在畫圖的兩人，動作也慢了一瞬，炭條在木片上留下深深的劃痕。
鍾樂之靜靜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他吼完，那充滿恨意的質問在血腥的空氣中回蕩。
“活命？”鍾樂之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你們活命的方式，就是去搶那些比你們更弱的百姓？搶他們最後一點吊命的糧食？”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冰錐，直刺那年輕土匪的眼底：“你們搶糧，搶財，可曾想過，被你們搶走最後一口糧的老人，活活餓死在炕頭？！被你們擄走家中頂梁柱的婦人，抱著嗷嗷待哺的嬰孩投了井？！為了活命，易子而食……你們可曾見過那被煮在鍋裏、瘦骨嶙峋的孩子？！”
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字字泣血，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憤。屋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連那斷指土匪的痛哼都低了下去。
“活命？”鍾樂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你們手上沾的血，夠你們死一千次！一萬次！罪無可恕！”
“我們不服！”那年輕土匪被徹底激怒，或因恐懼而瘋狂，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世道就是這樣！我們有什麽錯？！我們隻想活下去！”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鍾樂之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如閃電！
“啪！”
“啪！”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如同爆豆般炸響！鍾樂之身形如鬼魅般在幾個被綁縛的土匪麵前掠過，毫不留情地給了每人一記響亮的耳光！力道之大，打得他們腦袋猛地偏向一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溢血。
“好一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鍾樂之站定，聲音如同從九幽寒冰中淬煉而出，冰冷徹骨，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那些被你們害死的冤魂！那些因你們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他們的命，誰來償？！”
她指著桌上那幾塊沾著血汙、畫著不同線條的木片，也指著那些土匪因恐懼而扭曲的臉：“現在，我替他們來討債！這也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為了這方水土的安寧，就要將你們這些毒瘤連根拔起！讓你們血債血償！”
那年輕的土匪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卻依舊掙紮著嘶吼：“天災麵前……強者生存……自古如此！我們隻是……隻是做了強者該做的事！”
“強者？”鍾樂之微微俯身，冰冷的眸子如同捕食的鷹隼，緊緊鎖住那年輕土匪布滿血絲的眼睛，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中自己那如同寒冰地獄般的倒影。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睥睨而殘酷的弧度。
“說得很好。”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萬鈞之力，“現在，我就是強者。”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所有麵如死灰、連最後一點怨毒都被徹底碾碎的土匪，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宣告著不容置疑的結局：
“你們，沒有選擇。”
死寂。絕對的死寂籠罩了這間亮堂的刑房。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那斷指土匪壓抑不住的、絕望的抽泣。
顧辭銘站在角落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冰冷。他看著母親那如同修羅般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所謂的“強者生存”，在母親這裏，是如此的冷酷而絕對。顧笙徽緊緊抿著唇，臉色也有些發白，胃裏的翻湧感更加強烈，但她的眼神深處，除了震撼，似乎也多了一絲……冰冷的明悟。在這亂世，在這旱魃橫行的絕境，仁慈與軟弱，或許真的無法守護任何東西。母親手中的刀，便是這絕望土地上唯一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