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驟然轉厲,捲起石階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顧笙徽玄色的騎裝下擺上,發出簌簌輕響。步勝那句“聘禮少不了你的”、“看你爹孃敢不敢拒婚”,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針,狠狠紮進顧笙徽的耳膜,刺穿了她最後一絲理智的屏障!
怒火,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被極致褻瀆的惡心感,如同熔岩般轟然噴發!顧笙徽眼中最後一點清明被暴戾的戾氣徹底吞噬!她甚至沒去想後果,身體的本能已快過思緒!
“找打——!”
一聲怒極的厲叱,裹挾著森然怒意,撕裂了山門前的寧靜!她手中那把合攏的玉骨摺扇,瞬間不再是附庸風雅的點綴,而是化作一道致命的玄光!扇骨頂端尖銳如匕,挾著淩厲的破空之聲,毫不留情地直劈步勝那毫無防備、油光鋥亮、堆滿肥厚脂肪的脖頸!
步勝綠豆小眼裏所有的淫邪、囂張瞬間化為純粹的恐懼!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完全是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那笨重的身體,猛地抱頭,閉眼,用盡吃奶的力氣向後——狼狽至極地一竄!
這一竄,與其說是躲避,不如說是絕望的撲跌。他肥碩的身軀如同失控的沉重麻袋,帶著一股難聞的汗臭和酒氣,炮彈般撞向身後那株枝葉繁茂的古老菩提樹投下的濃重陰影!
預想中撞上堅硬樹幹的劇痛並未傳來。
步勝隻覺自己撞進了一片溫涼而堅韌的靛青色屏障裏。那感覺,像撞上了一堵包裹著絲綢的、不可撼動的石牆。一股柔和卻沛然的力量穩穩托住了他踉蹌失控的龐大身軀,化解了他前衝的巨力,讓他避免了頭破血流、當場出醜的結局。
顧笙徽那含怒劈出的玉骨摺扇,在距離步勝後頸麵板僅有三寸之遙時,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
她的動作戛然而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滿身沸騰的煞氣和淩厲的殺意,在看清那片靛青色身影的刹那,如同被兜頭澆下了一盆萬載寒冰之水,“嗤”地一聲,瞬間熄滅!
林耀月!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菩提樹下,如同古刹裏一株沉靜的修竹。身形清瘦,卻穩穩地單手扶住了步勝那驚魂未定、抖如篩糠的肥碩身軀。他的目光平靜無波,越過步勝油汗交織的頭頂,落在了顧笙徽那僵持在半空、還握著凶器的手上。
那目光,沒有責備,沒有驚詫,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隻是純粹的平靜,如同古井深潭,映不出絲毫情緒。
然而,就是這平靜無波的目光,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釘住了顧笙徽所有的動作!她隻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嗡”地一下衝上了臉頰和耳朵尖!方纔那不顧一切、喊打喊殺的悍勇姿態,在此刻顯得如此魯莽,如此……不堪入目!尤其是在他麵前!
羞窘如同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握著扇骨的指尖在微微發麻,耳根處火燒火燎,晚霞般的紅暈不受控製地漫上雙頰。她猛地收回手,將玉扇死死攥在身後,彷彿要藏起那件昭示著她方纔暴戾行徑的“罪證”,頭也不自覺地低垂了幾分,目光躲閃,不敢再與林耀月對視。
林耀月並未多看顧笙徽,他扶著驚魂未定的步勝站穩,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古寺晨鍾,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溫潤,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步公子,受驚了。佛門清淨地,何必動此無名之火?強扭的瓜不甜,強求的姻緣,終是孽緣。何必執著?”
他的話語平和,卻字字敲在步勝的心坎上,更如同無形的巴掌,扇在顧笙徽因羞窘而滾燙的臉上。
步勝被林耀月扶著站穩,驚魂稍定。他綠豆小眼驚疑不定地掃過顧笙徽——方纔還如同母夜叉般要取他性命,此刻卻低眉順眼,臉頰飛紅,耳根染霞,一副小女兒家的羞赧情態!這判若兩人的轉變,尤其是她麵對林耀月時那毫不掩飾的羞怯,如同最辛辣的諷刺,狠狠刺痛了步勝那扭曲的自尊!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步勝看上的女人,在他麵前喊打喊殺,在這個小白臉麵前卻溫順得像隻貓?!
這比直接打他一頓更讓他難以忍受!一股混雜著嫉恨、羞憤、惡毒的邪火再次衝昏了他的頭腦!
“呸!什麽孽緣!” 步勝猛地甩開林耀月扶著他的手,彷彿那溫涼的手是烙鐵!他指著顧笙徽,肥臉因極致的憤怒和羞辱而扭曲變形,獠牙畢露,聲音尖利刺耳,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瘋狂:“爺看上的,就是爺的!什麽瓜甜不甜?爺就愛啃硬的!明日!爺就抬著八抬大轎…”
“就”字剛出口,一股鑽心刺骨、如同被鐵鉗生生夾碎的劇痛,猛地從他被林耀月“扶”過的手腕處傳來!
“呃啊——!” 步勝的狠話瞬間變成了淒厲的痛呼!他隻覺得自己的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了!痛得他眼前發黑,渾身肥肉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濕透了裏衣!
林耀月依舊站在他身側,麵上帶著溫和得體的微笑,彷彿隻是好心地攙扶著這位站立不穩的貴公子。他的動作甚至沒有半分改變,依舊是單手虛扶著步勝的胳膊肘。然而,隻有步勝自己知道,那看似溫和的虛扶之下,那隻靛青衣袖覆蓋下的手,五指如同燒紅的精鋼鑄就的鐵鉗,正死死地扣在他的腕骨要害之上!那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既不會真捏碎骨頭,卻又讓他痛得撕心裂肺,連呼吸都困難!
“步公子,” 林耀月的聲音依舊溫潤平和,如同春風拂麵,甚至帶著一絲善意的提醒,清晰地傳入因劇痛而渾身僵硬的步勝耳中,“佛門聖地,妄動無名,口出妄語,恐有損陰德。還請……慎言。”
那“慎言”二字,如同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紮進步勝混沌的腦海。
步勝所有的狠話、所有的色厲內荏,都被這腕骨上鑽心的劇痛和對方那溫和笑容下深不可測的冰冷給徹底堵死!他肥臉煞白,嘴唇哆嗦著,剩下的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喉嚨裏嗬嗬的抽氣聲和因劇痛而抑製不住的生理性淚水。
他怨毒地剜了一眼旁邊依舊低垂著頭、彷彿事不關己的顧笙徽,又驚恐地掃過林耀月那張溫潤如玉卻讓他不寒而栗的臉。腕骨上的劇痛提醒著他,再糾纏下去,恐怕要吃更大的眼前虧!
“好…好…你們…給爺等著!” 步勝從牙縫裏擠出最後一句毫無底氣的狠話,聲音都變了調。他猛地抽回被林耀月“扶”著的手臂(林耀月適時鬆開了力道),如同被燙到一般,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劇痛未消的手腕,再不敢停留半分,臊眉耷眼地、幾乎是連滾爬帶地擠開旁邊看熱鬧的零星香客,肥胖的身影踉踉蹌蹌,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不堪地消失在蜿蜒的下山石徑盡頭,活像一頭被拔了獠牙、倉惶逃竄的野豬。
山門前,終於恢複了清淨。隻剩下風吹菩提葉的沙沙聲,以及顧笙徽擂鼓般的心跳。她依舊低著頭,攥著扇骨的指尖用力到發白,臉頰上的紅暈久久未曾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