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的正廳，暖黃的燭光透過琉璃燈罩，將滿室映照得溫馨而明亮。紫檀木的八仙桌上，琳琅滿目地擺著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晶瑩剔透的水晶肴肉，濃油赤醬的紅燒獅子頭，碧玉般的清炒時蔬，還有顧笙徽最愛的芙蓉蝦仁。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鬆柏熏香，彌漫在溫暖的空氣中。
顧清音端坐主位，清冷的眉眼在燭光下也柔和了幾分，正用銀匙為鍾樂之佈菜。鍾樂之卸了戎裝，隻著一身家常的絳紅錦袍，墨發鬆鬆挽起，正端著金樽，愜意地啜飲著溫熱的梨花白。顧笙徽埋頭對付著碗裏堆成小山的蝦仁，試圖用食物掩蓋自己下午山門前的窘迫。顧辭銘則最是活躍，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烏溜溜的眼珠轉個不停。
“娘！娘！” 顧辭銘好不容易嚥下嘴裏的獅子頭，青玉箸尖還懸著一顆油光發亮的肉丸，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拔得老高，帶著一股子發現驚天秘密的興奮，“您猜猜！今兒散學，兒子在朱雀大街上，瞧見誰了？”
鍾樂之眼皮都沒抬，漫不經心地夾了一筷子筍絲：“瞧見鬼了？這麽咋呼。”
“比鬼稀罕！” 顧辭銘擠眉弄眼，唯恐天下不亂，竹筒倒豆子般嚷了出來，“是阿姐！還有學堂的林先生！倆人並肩走著呢！阿姐那模樣…嘖嘖嘖！”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模仿著顧笙徽低眉順眼的樣子，還捏著嗓子，“溫婉得…簡直能掐出水來！兒子差點沒敢認！”
“噗——咳咳咳！”
顧笙徽正將一顆芙蓉蝦仁送入口中，聞言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蝦仁瞬間卡在喉嚨口，嗆得她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臉頰、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轟”地一下燒成了滾燙的晚霞！她猛地抬頭，又羞又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氣急敗壞的顫抖：“顧！辭！銘！你…你給我閉…閉嘴！胡…胡說什麽！”
鍾樂之端著金樽的手猛地一抖，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出來，濺濕了玄色的袖口。她先是一愣，隨即那雙與顧笙徽如出一轍的杏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她猛地放下金樽，仰頭爆發出一陣極其豪邁、極其張揚的大笑，笑聲震得頭頂的琉璃燈盞都嗡嗡作響，梁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哈哈哈——！” 鍾樂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滿臉通紅、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女兒，“哎喲！哎喲喂！今兒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還是佛祖顯靈了？我家這隻會提刀閹人、喊打喊殺的小夜叉，居然也有低眉順眼、溫婉可人的時候？！哈哈哈！林先生？好！好得很！改天娘得好好去謝謝這位林先生，竟有如此神通，能讓我家這混世魔王現了原形！”
她笑得毫無形象，前仰後合，話語更是露骨直白，把顧笙徽臊得渾身冒煙，連脖子根都紅透了，隻能死死低著頭，用筷子狠狠戳著碗裏的米飯，彷彿那是顧辭銘可惡的小臉。
顧清音看著妻子笑得開懷，又看看女兒羞憤欲絕的模樣，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他擱下手中的銀匙，伸出那骨節分明、撫琴弄弦的素手，輕輕覆在鍾樂之因大笑而微微顫抖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溫涼，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好了，樂之，” 顧清音的聲音清冽如泉，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鍾樂之的笑聲，眼波溫潤，如同月下靜謐的平湖，“莫再逗笙兒了。” 他轉眸看向頭快埋進湯碗裏的顧笙徽，素來清冷的眸底漾開一絲極淡、極柔和的漣漪，唇角微微彎起，“孩子大了，心野了，總要…飛走的。”
暖黃的燭光流淌過滿桌精緻的珍饈，也流淌過鍾樂之因大笑而染上紅暈的臉頰。當聽到丈夫那句“總要飛走的”時，她眼底那肆意張揚的笑意深處，倏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母親的水色微瀾。那水色極快，如同蜻蜓點水，瞬間又被她天生的豪氣所掩蓋。
鍾樂之反手，緊緊扣住顧清音覆在她手背上的修長五指，彷彿汲取著某種力量。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揚起下巴，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氣再次充盈眉宇，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飛？想得美！就算要飛，也得先過爹孃這一關！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 她目光灼灼，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向顧笙徽，“明日！本宮就親自下帖，請那位林耀月林先生過府一敘！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能讓我家這野猴子收了心！”
“娘——！”
顧笙徽驚得魂飛魄散，猛地抬起頭！芙蓉麵上紅暈未褪，此刻更添驚惶！她顧不上羞窘，聲音都帶著尖銳的破音：“不…不可！您…您別胡鬧！這…這成何體統！” 她簡直不敢想象林耀月被母親以這種“相看女婿”的姿態請到家裏來的場景！光是想想，她就覺得天旋地轉！
就在顧笙徽那聲驚惶的“不可”餘音未落之際——
長公主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極其高亢、極其尖利、如同裂帛般的通傳聲，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穿了正廳內所有的溫馨、笑鬧、羞窘與爭執！
“聖——旨——到——！”
那三個字，如同裹挾著西伯利亞寒流的冰錐，瞬間凍結了滿室的燭光暖意！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鍾樂之臉上的豪邁笑容僵在嘴角。
顧清音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微微一顫。
顧笙徽驚惶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顧辭銘張著嘴，筷子上那顆獅子頭“啪嗒”一聲掉回碗裏。
死寂。
隻有那尖利的餘音，還在空曠的廳堂裏嗡嗡回響，如同不祥的喪鍾。
“哐當！”
鍾樂之手中那隻沉甸甸的赤金酒樽，脫手墜落，狠狠砸在堅硬的金磚地麵上！琥珀色的美酒潑濺開來，蜿蜒流淌，在燭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如同鮮血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