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寺的千年古刹,掩映在帝京西郊的蒼翠之中。古木參天,檀香的氣息混著草木清氣,在空氣中靜靜流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顧笙徽一身利落的月白騎裝,策馬而來,將馬匹交給山門外的知客僧,獨自踏入了這片清幽之地。
她素來不信神佛,覺得那些泥胎木塑不過是人心虛妄的寄托。可今日,看著大雄寶殿中金身低眉、寶相莊嚴的佛祖,想著落青那雙封凍著絕望與執唸的眼眸,她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種無力感。有些事,非人力可及。
殿內香客不多,青煙嫋嫋,更顯肅穆。顧笙徽走到簽筒前,看著裏麵密密麻麻的竹簽,猶豫了片刻。她拈起沉重的簽筒,閉目,心中默唸:“佛祖在上,信女…非為己求。落青姑娘身世飄零,尋弟心切,望佛祖慈悲,指引迷津,賜一線生機…”
嘩啦——嘩啦——
竹簽在筒中碰撞搖晃,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啪嗒。
一根竹簽跳出簽筒,跌落在地。
顧笙徽俯身拾起,心卻猛地一沉。簽尾,赫然刻著兩個硃砂小字——下下。
簽文更如冰水澆頭:“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她不信邪!定是心不夠誠!或是…佛祖覺得她代求不算?她將那根刺眼的“下下”簽用力擲回筒中,深吸一口氣,再次搖動!
嘩啦——啪嗒!
又一根。
下下簽!“人世茫茫,回頭無岸。”
顧笙徽的指尖已經冰涼。她咬著唇,第三次搖動簽筒,動作帶著幾分急躁。
啪嗒!
還是下下!“浮萍無根,聚散隨風。”
三次!皆是下下!簽文一句比一句絕望!彷彿在無情地宣判:落青的弟弟,註定尋不回;落青的希望,註定是泡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顧笙徽盯著地上那三根刻著“下下”的竹簽,如同盯著三條吐信的毒蛇。她猛地搖頭,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倔強和慌亂,低語道:“不算!這不算!我是替落青姑娘求的!心念在她,佛祖豈能應在我身上?!”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用力搖動簽筒!這一次,她心中默唸的,是“顧笙徽”三字!
嘩啦啦——啪!
竹簽落地。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顫抖著拾起。當簽尾那兩個清晰的小字映入眼簾時,她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竟忍不住撫掌輕笑出聲!
上吉!
簽文也一掃陰霾:“命裏有時終須有,何須輾轉費心求?雲開月現終有日,靜待東風送好舟。”
果然!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眉宇間的陰鬱一掃而空,將簽文小心地攏入袖中。佛祖還是講道理的,要自己抽才靈驗!這簽文,定是預示著落青弟弟終能尋回!她腳步輕快地走出大殿,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殿外照進來的陽光都明媚了幾分。
然而,這份明媚的好心情,在踏出般若寺山門的瞬間,便被一灘惡臭的汙泥徹底玷汙。
“喲嗬!這不是顧小侯爺兒嗎?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咱們可真有緣呐!”
一個肥碩油膩的身影,帶著幾個同樣獐頭鼠目的家丁,如同聞到腥味的蒼蠅,橫身擋在了下山的石階前。正是步勝!他綠豆小眼放光,死死盯著顧笙徽,那張油光滿麵的肥臉上堆滿了令人作嘔的淫邪笑意,搓著手,彷彿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寶。
顧笙徽的好心情瞬間跌入穀底,惡心得如同生吞了蒼蠅。她目不斜視,彷彿眼前隻是一團散發著惡臭的空氣,抬腳就要繞過這群醃臢東西,連多看一眼都嫌汙了眼睛。
顧笙徽的漠視,如同火上澆油!步勝上次在百殊樓顏麵掃地,又被父親狠狠責罰禁足,心中積壓的邪火早已燒穿了天靈蓋!此刻仇人相見,對方竟還敢如此輕蔑!他肥臉瞬間漲成了紫醬色,眼中凶光畢露,那點虛偽的“緣分”麵具徹底撕碎,露出猙獰的獠牙!
“站住!” 他猛地張開雙臂,肥碩的身軀像堵牆一樣攔住去路,聲音尖利刺耳,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惡毒,“女扮男裝,裝什麽清高玉女!爺看上你了,是你的造化!告訴你,爺回去就稟明父親,明日!就明日!爺就抬著八抬大轎,風風光光納你做爺的第八房小妾!到時候,看你還怎麽在爺麵前裝腔作勢!”
“轟——!”
顧笙徽隻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太陽穴被狠狠蜇了一下般劇痛!第八房小妾?!這個癩蛤蟆!這攤爛泥!竟敢用如此惡毒、如此下作、如此侮辱人的言語來侮辱她?!
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我呸——!”
一聲怒極的厲叱,如同驚雷炸響山門!顧笙徽猛地轉身,玄色騎裝的袖口因她劇烈的動作而翻飛如雲!她甚至懶得抽出腰間的馬鞭,直接合攏手中的玉骨摺扇,那堅硬的扇骨如同短匕,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戳向步勝那張令人作嘔的肥臉鼻尖!動作快如閃電!
“步勝!睜開你那綠豆眼好好照照水坑!” 她的聲音拔高,清越的嗓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刻薄,字字句句淬滿了世間最惡毒的鄙夷,如同冰雹般劈頭蓋臉砸下,“看看你自己!人形都未長全的一灘爛泥!瞎了眼的姑娘纔看得上你!祖墳上冒的是衝天的黑煙吧?燒了幾輩子缺德柴,才熏出你這麽個汙糟透頂、臭氣熏天的玩意兒?!”
她罵得又快又急,氣勢如虹,根本不給步勝插嘴的機會,玉扇幾乎要點到他油光鋥亮的鼻頭上:
“還第八房小妾?我呸!你前頭那七個,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投錯了胎?還是被你爹拿著刀逼著跳了火坑?!攤上你這麽個玩意兒,她們夜裏睡覺不怕被你的醜臉嚇死?吃飯不怕被你身上的餿味熏吐?跟你待一個屋簷下,簡直是活人下地獄!我顧笙徽今日把話撂這兒!我就是一頭撞死在這般若寺的山門上,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絕不可能沾上你這癩蛤蟆半點腥臊!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滾回你的糞坑裏做夢去!”
她一口氣罵完,胸脯劇烈起伏,臉頰因激動而染上緋紅,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如同被徹底激怒的鳳凰,翎羽怒張,光華灼人!
步勝被這一連串毒辣至極、花樣百出、將他從裏到外貶得一文不值、連帶著祖宗八代都問候了個遍的痛罵,轟得頭暈眼花,耳鳴陣陣!他肥碩的身軀氣得如同鼓風機般劇烈起伏,臉上的肥肉瘋狂抖動,指著顧笙徽,嘴唇哆嗦著,綠豆眼裏布滿血絲,“你…你…你…” 了半天,喉嚨裏像堵了一團破棉絮,憋得臉色由紫轉青,又由青轉白。
最後,在顧笙徽那冰冷刺骨、如同看蛆蟲般的目光逼視下,他所有的惡毒和囂張都被碾成了齏粉,隻剩下無邊的羞憤和狼狽。他猛地一跺腳,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色厲內荏的狠話:
“好…好你個牙尖嘴利的潑婦!你…你給爺等著!聘禮…聘禮爺少不了你的!到時候…看你爹孃敢不敢拒了我步家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