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勝一行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逃離後，百殊樓的大廳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破碎的瓷片、潑灑的酒液、歪倒的桌椅，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的鬧劇。空氣中殘留著步勝身上的濁臭和一絲淡淡的血腥氣，賓客們驚魂未定，麵麵相覷，絲竹早已停歇，方纔的紙醉金迷彷彿被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琴台之上，落青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澄澈的眸子裏，驚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無半分波瀾。纖纖玉指重新撫上微顫的琴絃，指尖用力一撥！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凝滯的空氣。緊接著，琴聲如碎玉濺落冰盤，又如山澗清泉衝破寒冰的封鎖，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近乎堅韌的流暢旋律傾瀉而出。這琴音不再有之前的孤寂哀婉，反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與力量，節奏明快而穩定，硬生生地將滿堂賓客那遊離的驚魂、殘留的懼意，重新拉回了笙簫管絃的軌道。
顧笙徽倚著二樓的朱漆欄杆，目光穿過珠簾的縫隙，落在那素衣少女身上。落青背對著大廳，身姿坐得筆直，如同一株在風雪中依然挺拔不屈的青竹。那單薄的肩膀，此刻卻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用琴絃強行縫合著被粗暴撕裂的浮華假象。顧笙徽眼中的玩味與紈絝之色早已褪盡，隻剩下越來越深的、近乎肅然的敬意。這個十五歲的女孩，在風暴中心展現的這份定力與韌性，遠超她的想象。
喧囂漸漸重新浮起，賓客們在琴聲的安撫下，開始刻意地談笑，試圖抹去方纔的不快。顧笙徽悄然退回了愛紅所在的幽靜角落。
愛紅依舊斜倚在櫃台後，指尖夾著一杆細長的翡翠煙槍，煙鍋裏一點暗紅明滅不定。她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嫋嫋青煙升騰，模糊了她麵前那架赤金算盤上跳躍的數字，也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複雜情緒。
“瞧見了？” 愛紅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歎，“那丫頭…就是塊硬骨頭。” 她吸了一口煙，目光投向琴台方向，“舉家搬遷，路遇悍匪。爹孃拚死護著她跳下斷崖…她命大，掛在半山腰的老藤上撿回一條命。等爬上去…爹孃屍骨都涼透了。她娘…咽氣前死死攥著她的手，眼睛瞪得老大，就一句話：‘青兒…活著…你弟…定是被附近山民撿去了…找到他…’”
愛紅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的。煙灰簌簌地從煙鍋邊緣掉落，猩紅的地毯上沾染了幾點灰白的痕跡，如同無法抹去的淚痕。
“找弟弟…” 愛紅嘴角扯起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就成了吊著她這口氣的參湯。那麽點大的丫頭，一路要飯、給人漿洗縫補，什麽苦都吃過，什麽罪都遭過，硬是撐著活下來，輾轉流落到帝京。最後…進了我這百殊樓的門。” 她彈了彈煙灰，動作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她來，不為別的，就為這地方訊息靈通，魚龍混雜，或許…能聽到點關於她弟弟的蛛絲馬跡。”
顧笙徽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案上那隻早已涼透的白玉茶杯。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酸澀與震撼。她看著落青在琴台後依舊挺直的背影，隻覺得那抹素白，在滿堂錦繡中，顯得如此刺目，又如此令人心折。
愛紅沉默了片刻，煙霧在她周身繚繞。她忽然低低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多少溫度，倒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她抬起染著丹蔻的指尖，輕輕刮過冰涼的翡翠煙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穿透了時空的壁壘。
“你娘那個傻子…” 愛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久遠的、刻骨的懷念和一絲無可奈何的痛，“當年…也是這般年紀吧？為了我，在金鑾殿外，硬生生跪了一夜…寒冬臘月啊…” 她頓了頓，像是被煙嗆到，聲音有些發哽，卻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一聲更深的歎息，“求她那位皇兄…有什麽用呢？先帝的刀…幾時軟過？”
她不再說下去，隻是用力撣了撣煙槍，灰白的煙灰簌簌落下，像撣去附著在記憶深處、沉積了二十年的血塵。她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眸中已恢複了一貫的慵懶與銳利交織的光芒，環視著這金碧輝煌、笙歌不斷的百殊樓，唇角勾起一抹複雜難言的弧度，帶著自嘲，也帶著掌控一切的睥睨：
“都過去了…如今，這百殊樓，就是我的金鑾殿。” 她看著顧笙徽，目光深深，“你常來，不單是為瞧熱鬧，也是怕紅姨我…孤單吧？”
顧笙徽心口一澀，喉頭微哽，用力點了點頭，看著愛紅眼角那被歲月和風霜刻下的細紋，輕聲道：“紅姨…”
兩曲終了，落青起身，對著滿堂賓客盈盈一禮，不卑不亢。她沒有理會那些或驚豔、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徑直穿過漸漸恢複喧囂的大廳，走向顧笙徽所在的雅閣。
珠簾輕響，素白的身影挑簾而入。落青走到顧笙徽麵前，斂衽，深深一禮，姿態無可挑剔，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落青謝過侯爺方纔解圍之恩。” 她低垂著眼睫，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看著眼前這清冷孤絕又堅韌無比的少女，想到她背負的血海深仇和渺茫希望，顧笙徽心中那股屬於“顧小侯爺”的紈絝之氣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純粹的、想要做點什麽的衝動。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真誠的急切：
“落青姑娘不必多禮。舉手之勞而已。你…” 她頓了頓，看著落青低垂的頭頂，放柔了聲音，“你弟弟…可有什麽特征？比如胎記、信物？或者大概在何處走散？我在京中也有些人脈，或許可以幫忙打聽…”
她的話音未落，落青倏然抬起了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再無半分之前的溫順與隱忍，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瞬間封凍！裏麵的疏離、警惕，甚至是一絲被刺痛的驕傲，如同冰錐般銳利地刺向顧笙徽。那眼神冷得讓顧笙徽心頭一凜。
“侯爺好意，落青心領。”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剛才更加堅硬，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盤，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決絕，“奴家的事，不敢勞煩貴人。”
她說完，再次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無可挑剔卻冰冷無比的告別禮，不再看顧笙徽一眼，轉身，素白的裙裾在轉身時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如同水麵上拒絕停留的月光。她挑開珠簾，纖細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珠玉碰撞的清脆聲響裏，決絕得沒有半分留戀。
像一株生於絕壁的淩霄花，縱然渴望陽光雨露，也絕不接受任何施捨的攀援。她的根，她的命，她的希望，都隻能由她自己，在冰冷的石縫中，一寸寸地掙出來。
顧笙徽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殘留著涼茶的寒意。她看著那空蕩蕩的珠簾門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傷痛和驕傲，是善意也無法輕易觸及的堡壘。雅閣裏暖香依舊，卻彷彿有深秋的寒意，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