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殊樓的朱漆大門在顧笙徽麵前緩緩洞開,一股混雜著熏香、脂粉、酒氣以及無形**的暖風撲麵而來,瞬間將她裹挾。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男女調笑的曖昧軟語、觥籌交錯的清脆碰撞,匯成一股喧囂的聲浪,衝擊著耳膜,帝京第一銷金窟的富貴風流在此。
顧笙徽把玉骨扇“唰”地展開,輕輕搖動,玄色織金錦袍襯得她身姿如鬆,玉冠束發,端的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她步履從容地踏入這活色生香之地,目光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帶著一絲熟悉與挑剔的審視。
視線掠過那些鶯鶯燕燕,最終精準地落在大廳深處,那方被紅木櫃台隔開的幽靜角落。
櫃台後,一個身影斜倚著。四十許年紀,身著一襲濃烈如晚霞的絳紅織金錦袍,烏發鬆鬆綰起,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她指尖染著鮮豔如血的丹蔻,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麵前一架小巧玲瓏的赤金算盤,算珠碰撞,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正是百殊樓的主人,愛紅。
似是感應到目光,愛紅並未抬頭,隻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丹蔻指尖停在一顆滾圓的算珠上,紅唇微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喧囂的慵懶與直刺人心的熟稔揶揄,清晰地傳入顧笙徽耳中:
“喲,今兒吹的什麽歪風邪氣?竟把咱們顧小侯爺這尊金貴的稀客,給刮到我這醃臢地方來了?”
顧笙徽被這直白的調侃弄得耳根微熱,麵上卻強裝鎮定,玉扇搖得更瀟灑幾分,學著紈絝子弟的腔調:“紅姨說笑了,聽聞百殊新得驚鴻,特來一飽眼福耳福。” 她目光掃過愛紅,帶著晚輩的敬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
愛紅終於抬起眼,目光在顧笙徽這身行頭和故作老成的姿態上溜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新來的落青姑娘?倒是個妙人兒。在二樓隔間。” 她下巴朝樓梯方向微微一揚,不再多言,低頭繼續撥弄她的算盤,彷彿剛才隻是招呼了一個尋常熟客。
二樓視野最佳處,珠簾半卷,雅緻清幽。顧笙徽挑簾而入,尋了個臨欄的雅座,目光瞬間被琴台後的身影攫住。
落青。
十五歲的少女,穿著一身素淨如新雪的雲錦長裙,墨發隻用一支簡樸的羊脂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青絲垂落頰邊。她低眉斂目,端坐於琴台後,十指纖纖,正撥弄著琴絃。琴是上好的焦尾,琴音泠泠而出,初聽清冽空靈,滌蕩心塵。細品之下,卻又似孤雁失群,徘徊於寒潭冷月之上,聲聲哀婉,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無望的追尋,哀而不傷,怨而不怒。
顧笙徽倚著雕花欄杆,案上清茶氤氳著白氣。她指尖無意識地隨著那哀婉的琴律在檀木桌麵上輕輕叩擊,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落青身上。燈火勾勒出少女絕美的側影,膚光勝雪,眉目如畫。
顧笙徽心中微動。這琴聲,這氣質,絕非尋常風塵女子能有。紅姨口中的“妙人兒”,果然不凡。
一曲將終未終,琴韻悠遠,餘音繞梁。
突然!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粗暴地撕裂了雅閣的寧靜!靠近樓梯口的一張矮幾被一個踉蹌衝出的肥碩身軀猛地撞翻!杯盤碗盞稀裏嘩啦碎了一地,酒液四濺,染汙了昂貴的地毯。
那肥碩身軀的主人,正是步勝。他穿著件金線繡著俗氣蟒紋的錦袍,緊繃繃地裹著一身肥肉,腰間玉帶勒得肚子愈發突出。一張臉油光滿麵,綠豆小眼渾濁無神,酒氣熏天。他被酒意和腳下濕滑的酒液弄得站立不穩,東倒西歪,卻直勾勾地盯著琴台方向,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噴著濃重的酒臭。
在滿堂賓客驚愕、鄙夷又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步勝踉踉蹌蹌地衝到琴台前,鑲著俗氣金邊的摺扇“唰”地展開,帶著一股燻人的酒氣,極其輕佻地伸向落青低垂的下頜,意圖挑起:
“嘿嘿…小美人兒!琴彈得…嗝…不錯!來,陪爺喝…喝兩杯!把爺伺候舒服了…重重有賞!”
落青纖細的手指猛地按在琴絃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錚——!” 餘音戛然而止!她倏然抬頭,澄澈的眸子裏瞬間結滿了冰霜,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去。
滿堂嘩然!隨即又在步勝身後那群虎視眈眈、麵目不善的家丁環視下,迅速化為一片壓抑的死寂。無人敢出聲,也無人敢上前。
就在步勝那油膩的扇尖即將觸碰到落青下頜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鷹隼搏兔,自二樓雅閣的欄杆處驟然掠下!衣袂翻飛,帶起獵獵風聲!足尖在雕花欄柱上借力一點,身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淩厲而優美的弧線,輕盈如羽,卻又帶著千鈞之勢,穩穩落在琴台之前,恰恰將驚惶的落青和滿身濁氣的步勝隔開!
玄衣玉冠,身姿挺拔,正是顧笙徽!
她手中那把玉骨摺扇“唰”地一聲合攏,扇骨頂端如同出鞘的短匕,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毫不客氣地直指步勝那油光鋥亮、布滿酒刺的蒜頭鼻尖!聲音清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刻薄,響徹寂靜的大廳:
“哪座糞坑裏爬出來的癩蛤蟆?喘口氣都臭十裏地!長得這般驚世駭俗,醜得爺眼睛生疼!還不快滾遠些,汙了美人的琴,髒了爺的地界!”
“噗嗤!” 寂靜中,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引發一片壓抑的鬨笑。
步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當眾的極致羞辱弄得懵了一瞬,待反應過來,那張肥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綠豆小眼裏迸射出怨毒羞怒的凶光,酒意都化作了衝頂的邪火!他指著顧笙徽,氣得渾身肥肉都在哆嗦,聲音尖利破音:
“反了!反了天了!哪來的野小子敢罵老子?!給我上!撕了這張小白臉!打死了算爺的!”
他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早已按捺不住,主子一聲令下,立刻揮舞著隨身攜帶的短棍,麵目猙獰地朝著顧笙徽撲了上來!棍棒帶風,呼呼作響,直取顧笙徽周身要害!顯然平日裏沒少幹這等欺男霸女的勾當。
顧笙徽看著這群撲上來的烏合之眾,感受著右手指尖殘留的些許僵硬,眼中非但無懼,反而掠過一絲冰冷的嘲弄。就憑這些貨色?她娘說得對,打架,誰講規矩?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玄色袍袖如流雲般拂動。就在棍棒及身的瞬間,她身形如鬼魅般一旋,非但不退,反而閃電般探手向前!目標不是那些凶悍的家丁,而是那個正跳腳叫罵的步勝!
步勝隻覺眼前玄影一晃,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他胸前勒得緊緊的蟒袍玉帶!
“啊——!” 殺豬般的慘嚎從步勝口中爆發!
顧笙徽拽著那根價值不菲的玉帶,如同拖著一個沉重的破麻袋,猛地將他那肥碩的身軀狠狠拽向自己身前,精準無比地擋在了那些呼嘯而來的棍棒之前!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炸開!棍棒結結實實、毫無招式地盡數砸在了步勝那毫無防備的、肥厚多汁的背脊和屁股上!
“嗷——!!!” 比剛才淒厲十倍的慘嚎響徹雲霄!步勝被打得眼冒金星,五髒六腑都彷彿移了位,肥碩的身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軟軟地向下癱去,涕淚橫流,口中噴出混合著酒氣和血沫的腥臭液體。
那群家丁全都傻眼了!看著自己手裏的棍棒,再看看癱在地上慘嚎翻滾的主子,一個個呆若木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步勝劇痛攻心,又羞又怒,勉強抬起頭,看著那群呆立的手下,一股邪火直衝腦門!他掙紮著揚起肥厚的手掌,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狠狠抽在離他最近的一個手下臉上!
“廢物!一群廢物!滾!都給爺滾!”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唾沫混著血絲飛濺。
家丁們如夢初醒,慌忙架起癱軟如泥、哀嚎不止的步勝,如同拖著一頭待宰的肥豬,就要灰溜溜地逃離這顏麵掃地的修羅場。
“站住。”
一個不高不低、卻帶著冰碴子般寒意的聲音響起,如同無形的繩索,瞬間勒住了他們倉惶的腳步。
顧笙徽負手而立,玄衣無塵,玉冠端正。她下巴微揚,目光如同看一堆垃圾,掃過滿地狼藉的碎瓷、潑灑的酒液、被撞歪的桌椅,最後落在那群臉色煞白的步家主仆身上。
“嚇著了美人,” 她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砸壞了紅姨的物件,攪擾了滿堂賓客的雅興,”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就想這麽拍拍屁股,夾著尾巴滾蛋了?”
步勝痛得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一個手下早已嚇得抖如篩糠,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錦繡錢袋,看也不敢看,抖著手臂用力一擲,“咚”地一聲悶響,那錢袋落在了顧笙徽腳邊不遠的地毯上。
顧笙徽看也不看地上慘嚎的步勝和那堆爛攤子,彎腰,用合攏的玉骨摺扇隨意一挑,將那沉甸甸的錢袋勾起,掂了掂分量。她轉身,臉上那副紈絝子弟的戲謔表情瞬間褪去,換上了帶著晚輩親昵的笑意,隨手將錢袋拋向櫃台後一直冷眼旁觀的愛紅。
“紅姨,壓壓驚,權當賠您這些瓶瓶罐罐了。” 語氣輕鬆,彷彿剛才那場鬧劇不過是拂去了一點塵埃。
愛紅抬手,穩穩接住飛來沉甸甸的錢袋。她沒有看錢袋,那雙曆經世事的眸子,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定定地落在顧笙徽那張年輕飛揚、眉目間依稀透著故人風采的臉上。
半晌,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揉雜了無奈、寵溺,還有一絲深藏的、久遠的懷念。她伸出那染著丹蔻的食指,隔空遙遙點了點顧笙徽的額頭,眼波流轉間,似嗔似怪,又帶著洞悉一切的縱容:
“你啊…跟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愛惹事兒!”
這一眼,這一聲歎息,彷彿穿透了二十年的煙塵。顧笙徽彷彿看到了當年馬背上,那個紅衣烈烈、笑容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鍾樂之,和她身邊,另一個同樣紅衣如火、眼神倔強驕傲的少女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