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學堂的庭院,植著幾竿修竹,秋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平添幾分清幽。
顧笙徽深吸一口氣,理了理玄色織金箭袖的襟口,挺直了腰背,做足一副沉穩家長的派頭,抬手叩響了學堂正廳那扇虛掩的竹簾。
竹簾被一隻骨節分明、修長幹淨的手從內挑起。
林耀月清雋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他依舊是那身半舊的靛青儒衫,眉宇間帶著處理糾紛後的些許疲憊。然而,當他抬眸看清門外來人時,那雙總是溫和沉靜的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新竹,玄色錦袍襯得膚色勝雪,玉冠束發,眉目間既有少年郎的清俊,又兼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秀英氣。若非林耀月深知顧家姐弟容貌相似,又對顧笙徽那雙靈動的杏眼刻骨銘心,幾乎要認錯人。
那錯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眸底漾開細碎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顧笙徽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心髒不受控製地咚咚直跳,彷彿要撞出胸腔。她強自鎮定,故意將手中那把玉骨摺扇“唰”地一聲瀟灑展開,遮住了自己大半張微微發燙的臉頰,隻露出一雙故作鎮定、卻難掩一絲慌亂和狡黠的星眸,清了清嗓子,刻意壓低了聲線,學著京中勳貴子弟的腔調:
“林先生,家弟頑劣,今日給先生添麻煩了。在下特來領人,還望先生告知緣由。” 聲音雖刻意低沉,尾音卻帶著少女獨有的清越。
林耀月眼中的錯愕迅速斂去,恢複了慣常的溫和,隻是那溫和之下,似乎多了一層更深邃難辨的東西。他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顧…公子言重,請隨我來。” 他並未點破,隻是那一聲微妙的停頓,已足夠讓顧笙徽臉上剛壓下去的熱度又騰地燒了起來。
* * *
穿過迴廊,便到了偏廳外的遊廊下。還未走近,便聽見壓抑的抽噎聲和一個少年強裝凶狠的嗬斥。
隻見顧辭銘小小的身影倔強地挺立在廊柱旁,額角明顯青腫了一塊,沾著塵土,月白色的錦袍前襟被扯開一道口子,還沾著幾點泥印,顯得有些狼狽。但他像隻被激怒的小豹子,張開雙臂,將身後一個穿著鵝黃衫子、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嚴嚴實實地護住。那小姑娘正是蘇景裳,她小臉煞白,眼眶紅紅的,發髻有些鬆散,顯然受了驚嚇,緊緊攥著顧辭銘背後的衣角。
他們的對麵,站著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胖墩,錦衣華服,此刻卻是涕淚橫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頭上的小冠歪斜,精心梳起的發辮被扯得如同被搗毀的鳥巢,亂糟糟地散開,臉上還有幾道清晰的抓痕,看著比顧辭銘還要淒慘幾分。他身邊站著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正一臉焦急又無奈地試圖安撫。
“顧辭銘!” 顧笙徽板著臉,大步流星走過去,聲音刻意帶著長姐的威嚴,“怎麽回事?!為何在學堂與人動手?成何體統!”
顧辭銘看到姐姐來了,尤其是看到姐姐這身男裝打扮,小嘴微張,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又被委屈和倔強取代。他梗著脖子:“阿姐!是他先欺負人!他…他扯蘇妹妹的頭發!還笑她像小禿鷲!蘇妹妹都疼哭了!” 他指著對麵的胖墩,小臉氣得通紅。
那胖墩被他一指,哭得更大聲了,抽抽噎噎地反駁:“我…我就輕輕扯了一下…誰讓她頭發上綁的鈴鐺老響,吵著我背書了…嗚…”
“你胡說!你明明用了好大的力氣!” 蘇景裳躲在顧辭銘身後,鼓起勇氣帶著哭腔反駁,小手還下意識地護著被扯痛的頭皮。
顧笙徽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心中瞬間明瞭。她壓下心頭為弟弟“英雄救美”且戰績斐然而升起的那點隱秘的得意,依舊板著臉,目光嚴厲地看向自家弟弟:“即便如此,動手打人就是你的不對!君子動口不動手,學堂是讀書明理之地,豈容你逞兇鬥狠?回去定要好好反省!”
她訓斥得義正辭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家長模樣。然而,就在她轉身麵向那胖墩及其管家時,借著寬大袍袖的遮掩,她的右手極其迅速地在身後、顧辭銘視線可及之處,悄悄豎起了一根大拇指,指尖還俏皮地勾了勾!
顧辭銘正被訓得蔫頭耷腦,猛地看到姐姐袖底的小動作,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唰”地亮了,小胸脯不自覺地又挺了起來,嘴角拚命往下壓,才沒當場笑出聲。
顧笙徽不再看弟弟,轉向那哭哭啼啼的胖墩,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位小公子,無論緣由如何,拉扯女同學發髻,出言譏諷,皆非君子所為。你可願向蘇小姐道歉?”
胖墩被顧笙徽這身氣勢所懾,又見自家管家也在使眼色,抽噎著,不情不願地對著蘇景裳的方向含糊道:“…對…對不起…”
蘇景裳怯生生地看了顧辭銘一眼,顧辭銘對她用力點點頭。小姑娘這才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沒…沒關係。”
顧笙徽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雙方:“既已道歉,此事便揭過。至於你二人打架……”她頓了頓,看向林耀月,“林先生,念在事出有因,又是初犯,可否從輕發落?回去後,我定嚴加管教舍弟。”
林耀月一直靜立一旁,將顧笙徽這表麵一套、暗裏一套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麵上卻依舊溫和:“顧公子明理。既已和解,便依公子所言,小懲大誡,罰抄《弟子規》十遍,以儆效尤。”
風波暫息。離開時,蘇景裳走到顧辭銘身邊,紅著小臉,聲音細軟:“謝…謝謝你,顧辭銘。”
顧辭銘小臉一揚,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樣子,耳根卻悄悄紅了,擺擺手:“小事!下次他再敢欺負你,我還揍他!” 語氣豪邁,頗有少俠之風。
* * *
回府的青帷馬車上,氣氛輕鬆了不少。顧笙徽早已卸下了那副“家長”的嚴肅麵孔,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麵還頂著一塊青腫、卻兀自挺著小胸脯的弟弟。
她忽然傾身過去,伸出剛拆了布、還有些僵硬的食指,帶著惡作劇的笑意,輕輕戳了戳顧辭銘額角的淤青:“喲,我們家的小男子漢,疼不疼呀?”
顧辭銘“嘶”了一聲,捂住額頭,不滿地瞪她:“阿姐!”
顧笙徽收回手,眼中促狹的光芒更盛,故意拖長了調子:“嘖嘖,看不出來呀,我們銘哥兒小小年紀,就知道護著蘇家妹妹了?這英雄救美的架勢,頗有你娘當年的風範嘛!” 她刻意把“蘇家妹妹”幾個字咬得又輕又軟,帶著濃濃的戲謔。
“阿姐!你…你胡說什麽呀!” 顧辭銘瞬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小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染上了緋色。他猛地扭過身去,一把掀開車窗的錦簾,隻留給顧笙徽一個炸了毛、紅透了的後腦勺,對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甕聲甕氣地低吼:“我才沒有!我…我就是看不慣他欺負人!”
顧笙徽看著弟弟這欲蓋彌彰的羞窘模樣,再也忍不住,倒在軟墊上笑得花枝亂顫,馬車裏充滿了她清越又促狹的笑聲。
* * *
傍晚,長公主府門前響起了沉重而規律的蹄聲。鍾樂之一身戎裝未卸,玄甲映著最後的霞光,帶著一身凜冽的沙場氣息翻身下馬。她大步流星走進正廳,正欲卸甲,銳利的目光一掃,便精準地捕捉到了幼子額角那尚未消退的青紫!
“銘兒!” 鍾樂之臉色驟然一沉,周身氣勢瞬間變得淩厲迫人,幾步跨到顧辭銘麵前,聲音如同金鐵交鳴:“誰幹的?!哪個不長眼的狗東西,敢動我鍾樂之的兒子?!告訴娘,娘去掀了他家房頂!”
顧清音也剛從宮中回來,一身清冷的月白常服,見狀眉頭微蹙,無聲地走到兒子身邊,修長的手指已搭上了藥箱的搭扣。
顧辭銘被母親這煞神般的氣勢震了一下,隨即小胸脯挺得更高了,不僅沒有半分委屈害怕,反而帶著一種打了勝仗的驕傲,聲音洪亮地宣告:“娘!沒人動我!是我打贏了!” 他指著自己的額角,彷彿那是榮譽的勳章,“那個劉胖子扯蘇妹妹頭發,把她都扯哭了!我跟他打了一架!他比我慘多了!頭發都被我揪下來一撮!阿姐都看到了!”
他一股腦兒地把事情經過倒了出來,小臉上滿是“快誇我”的得意。
鍾樂之滿腔的怒火和煞氣,在聽到兒子這驕傲的宣言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她愣在原地,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和那點象征“戰功”的青紫,眼中的煞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愕、是瞭然,最終化為一種洶湧澎湃的、毫不掩飾的激賞和自豪!
“哈哈哈——!” 一陣豪邁不羈、震耳欲聾的大笑猛地從鍾樂之口中爆發出來!她笑得前仰後合,玄甲鏗鏘作響,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在顧辭銘還沒反應過來時,她猛地彎腰,張開雙臂,一把將兒子高高舉起,原地轉了兩圈!
“好小子!好!幹得好!” 鍾樂之的聲音洪亮如鍾,充滿了狂喜,“不愧是我鍾樂之的種!小小年紀就知道護著女娃娃,有擔當!打架還打贏了!是條漢子!好!太好了!” 她抱著兒子,如同抱著最珍貴的戰利品,笑聲爽朗豪邁,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而落,簷角棲息的鳥兒也撲棱棱驚飛一片。
顧清音看著被妻子舉高高、興奮得小臉通紅的兒子,又看看笑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妻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忍不住彎起一絲清淺的弧度。他默默地開啟藥箱,取出化瘀的膏藥,等待著這場屬於他們母子(女)的、充滿煙火氣的歡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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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晴好。
長公主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再次緩緩開啟。
一道玄色身影悠然踏出。依舊是那身織金雲紋的箭袖錦袍,玉冠束發,一絲不苟。羊脂玉佩懸於腰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顧笙徽手中那把玉骨摺扇“唰”地一聲展開,在晨風中輕搖慢晃。她唇角噙著一抹慵懶又勢在必得的笑意,眼底閃爍著壓抑了許久的興奮光芒。
困擾多日的傷患已愈,弟弟惹出的風波已平,爹孃安好,府中無事。
今日,再無人能阻攔她!
她抬眸,望向帝京最繁華的方向,那裏,有一座名為“百殊樓”的銷金窟、溫柔鄉,正籠罩在晨曦的金輝之中。
“駕!” 輕喝一聲,她翻身上馬,玄衣玉冠的“公子”意氣風發。
百殊樓那扇繪著美人圖的朱漆大門,彷彿已在眼前,正緩緩為她這位“顧小侯爺”,洞開一個紙醉金迷、活色生香的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