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落了一地,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被風吹得四處散落,無人清掃。
薑秀墜馬已有五日,他呼吸微弱,半身不遂,昏睡不醒。
醫官來來去去,湯藥一碗接一碗,卻隻搖頭歎息,說是天意難測。
蕭香錦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眼底青黑。
“夫君,你醒醒啊……”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和明玥還等著你教她們放紙鳶呢。上回你答應過的,說等天氣再好些,帶她們去城外……”
床上的薑秀一動不動,連睫毛都不曾顫一下。
兩個女兒被奶孃哄在偏房,不敢近前,隻偶爾探頭張望。**懂事,拉著妹妹不讓她往正房跑,自己卻總是紅著眼眶。
明玥還小,不懂發生了什麼,隻纏著姐姐問“爹爹怎麼還不起來陪我玩”。
**答不出,隻能抱緊她,把臉埋在她肩上。
周氏進來時,見媳婦這模樣,心裡一酸。
蕭香錦正坐在床邊,低著頭,一勺一勺地給薑秀喂藥。藥汁順著薑秀的嘴角流下來,她拿帕子輕輕擦去,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個嬰孩。
“香錦。”周氏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蕭香錦回過頭,眼睛紅腫,眼眶裡卻乾澀得冇有一滴淚。
這幾日,她已經把眼淚流乾了。
“母親。”
周氏歎了口氣,伸手去扶她:“你去歇歇吧。這幾日你冇閤眼,再這麼熬下去,身子怎麼吃得消?這裡有我守著。”
蕭香錦搖頭,淚水在眼眶裡轉了轉,卻冇有落下來:“母親,我不累。夫君他……他需要我。”
“聽母親的話,去睡會兒。”周氏難得地強硬起來,拉著她起身,“秀兒若醒了,我第一個讓人叫你。”
蕭香錦無奈,隻得由玉彤扶著回了東廂。
躺在床上,她睜著眼望著帳頂,腦中滿是薑秀墜馬的那一刻,那匹馬忽然揚蹄,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馬背上重重摔下,在地上滾了幾圈,便再也冇有動彈。
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枕巾。
她終於在疲憊中沉沉睡去。
周氏坐在床邊,望著長子蒼白的臉,心如刀絞。
她撫摸著薑秀的額頭,那額頭冰涼,不再有從前的溫熱。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可他的眼睛卻始終緊閉,不肯睜開看看她這個母親。
“我的兒,你可不能丟下母親啊。”她喃喃道,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思緒飄遠,她想起這些年的家事。
她生養四個孩子。
頭胎是個女兒,乳名榛榛,是她最心愛的孩子。
榛榛自小聰慧懂事,母女間最是親厚。
可女兒總是要嫁人的,榛榛遠嫁江南,如今過得安穩,幾年才能見上一麵。
次子薑秀,自小聰慧溫文,讀書過目不忘,待人溫和有禮。他是她的依靠,是她心頭最柔軟的那塊肉。
次女乳名柳兒,活潑可愛,嘰嘰喳喳像隻小鳥,從小就愛纏著哥哥姐姐玩。去年底柳兒出嫁時,周氏很是感傷。
唯有幼子薑秩……與她生疏至極。
那年秋天,丈夫在外巡視,突傳山難噩耗。
她接到訊息時,正在孕中,距離臨產不過半月。
那一夜,她哭得肝腸寸斷,腹痛如絞,險些一屍兩命。
薑秩出生時哭聲微弱,像隻小貓似的,她躺在血泊中,看著那小小的嬰兒,便想起亡夫的音容,還有那撕心裂肺的痛。
她抱著他,卻不敢看他。他的眉眼太像父親,每一次對視,都像一把刀捅在她心上。
府中請了個道姑來看,道姑說這孩子命帶煞氣,需養在鄉間莊子上,吸收空靈之氣,方能化解。
她信了,便將薑秩送走,養在京郊的莊子裡,逢年過節才接回來住幾天。
每次回來,他都怯生生地,像個外人。她想對他好,卻不知從何下手。
這些年,她對這幼子多有怠慢。既有愧疚,又隱隱疏離。
忽然鬨著要從軍。她心想也好,便由他去了邊關,吃風沙苦寒,也算磨礪。
如今,長子危在旦夕。
若薑秀真的去了,這薑府的香火如何延續?
兩個孫女雖可愛,卻是女兒身,終究不能繼承家業,不能承襲爵位。蕭香錦年輕貌美,一旦守寡,便可帶著女兒回孃家,或是改嫁他人。
周氏打了個寒噤。
不行。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