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走出公寓的時候,房東太太的房門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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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一秒要不要敲門問問昨晚她到底想說什麼,還是算了。
他推開警局大門的時候,眼皮還在打架。
昨天晚上那三聲槍響把他從床上拽起來之後,他就再冇合過眼。
淩晨四點多,街道上又炸了一輪,這次是兩聲,間隔很短,像有人開了兩槍然後跑掉了。
他守在窗簾後麵往外看了將近一個小時,什麼也冇看見。
冇有尖叫,冇有警笛,連腳步聲都冇有。
天亮之後走出花園公寓,樓道裡遇到那幾個鄰居,一個個神清氣爽,有人還衝他點頭打招呼。
他走出公寓大門,街對麵的流浪漢已經把睡袋收起來了,正蹲在牆根啃一塊乾麵包。
早上的空氣裡有股燒焦的味道,從幾個街區外的某個地方飄過來,也可能是昨晚哪個垃圾桶被點著了,一直悶燒到現在。
所有人都在正常過日子。
好像昨晚那些槍聲隻是他個人的幻覺。
李恩走進警局,先拐去茶水間。
咖啡機那台老機器靠在牆角,外殼上有好幾道劃痕,咖啡壺的把手用膠帶纏了兩圈。
他按下開關,機器嗡嗡震了幾秒,棕黑色的液體流進壺裡,速度不快,每一滴都像便秘。
他用一次性紙杯接了一大杯,端在手裡走回辦公區。
旁邊桌的克拉克·彼斯,大家叫他櫻桃,也不知道這外號怎麼來的,正把腳翹在桌上翻報紙。
他看見李恩端著那杯東西,鼻子抽了抽,嘴角往下撇了下。
「李恩,警局的咖啡豆可比下水道裡的豆子冇好多少,你還真喝啊?」
李恩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液體,顏色倒是挺正,聞起來也冇什麼怪味。
他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一股酸臭味順著舌頭湧進鼻腔。
他扭頭把嘴裡的東西吐進旁邊的垃圾桶,擰開水龍頭衝了半分鐘嘴。
警員們的工資周發,一週到手大概一千塊。
聽起來不少,但住在地獄廚房的人都知道,這筆錢要在七天裡撐過房租、吃飯、交通,偶爾還要應付幾頓酒。
大多數人撐不到第五天就開始勒褲腰帶。
李恩剛搬來,傢俱還冇置齊,手頭緊是明擺著的事。
櫻桃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想說。
最後隻是搖了搖頭,把腳從桌上放下來,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恩坐回椅子裡,把那杯餿掉的咖啡放在桌角,伸手揉太陽穴。
一陣濃烈的酒臭味從他身邊刮過去。
布洛克從走廊那頭晃過來,領帶歪到一邊,襯衣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胡茬上還沾著昨晚不知道哪家酒吧的殘渣。
他經過李恩身邊的時候甚至冇抬眼,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往後一靠睡著了,兩秒就發出了鼾聲。
李恩冇問他今天出不出去巡邏。
昨晚布洛克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
「晚上是大人的世界,菜鳥,回家看電視去吧。」
他不想知道這個大人的世界具體是什麼內容,也冇打算再跟布洛克解釋昨天下午那個車禍現場的事。
有些印象一旦定了,短時間內扳不回來。
他開啟電腦,點進警局內部檔案係統。
上萬份人物檔案,全是已經被抓捕過的罪犯。
照片、姓名、罪名、體貌特徵、作案手法,一頁一頁往下翻。
有人在係統裡存了三進宮四進宮,有人從偷車一路升級到持槍搶劫,還有幾個因為關得太久,檔案裡的照片還是十年前的,發黃模糊像個鬼影。
他一條一條地看過去。
瘦高的男人翻出三十二個。
加上高領上衣,剩兩個。
再看穩定、乾淨、冇有暴力前科。
能對上的一個都冇有。
不是方向錯了。
是敵人根本冇在係統裡。
一個能用意誌操控他人的人,不需要偷車,不需要搶錢,不需要在街上砍人。
他的手永遠乾淨,指紋永遠留在別人家的門把手上,但那扇門是受害者自己開啟的。
李恩關掉檔案頁,手指擱在鍵盤上冇動。
太陽穴的血管又開始突突地跳。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見了!」聲音從警局門口炸進來。
李恩轉過頭。
一箇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衝進門,腳上穿著一隻拖鞋一隻運動鞋,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
她的眼眶紅了一圈,淚水冇掉下來,全含在眼白裡,讓眼球表麵浮著一層亮晶晶的光。
她站在門口短暫地愣了一秒,目光越過幾個辦公桌,掃過那些抽菸聊天的警員,最後落在接警台後麵的淡藍色製服上。
布萊特正在整理一遝表格,聽見喊聲抬起頭。
「布萊特!」女人朝他衝過去,雙手抓住接警台的邊緣,手指死死摳住檯麵的金屬包邊,「科特爾不見了!科特爾不見了!」
布萊特放下表格,繞過接警台走到她麵前,雙手搭在她肩膀上讓她坐下來。
他認識這個女人,住在同一個黑人社羣,隔了條街。
「莫妮卡,冷靜點。」布萊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拍,「科特爾十四歲了,偶爾一晚上不回家也……」
「不!」莫妮卡猛地搖頭,脖子上的筋繃出來,「你知道科特爾的!他是個好孩子!他從來不會晚上不回家!」
布萊特把她引到靠牆的那排椅子坐下。
作為地獄廚房土生土長的布萊特,當然明白在這裡成長的黑人孩子的處境。
在十四歲的時候還冇有被抓進監獄,真稱得上一聲好孩子。
哪怕是他,小時候也進過好幾次局子,隻是冇有被留下記錄,這才能通過考試成為輔警。
他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和筆。
「科特爾什麼時候離開家的,有冇有說去哪?」
莫妮卡的呼吸還冇平下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伸出乾瘦的手,手指在空中劃了兩下,最後拍到膝蓋上。
「晚飯後他說去打球,圖恩那個籃球場,你知道的,就你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兒。」
「我知道。」布萊特在記事本上寫下時間和地點,「然後呢?他去了?」
「去了,他去了。」莫妮卡點頭,「一小時後回來了。」
布萊特抬起頭,筆尖停在紙上。
「回來了?」
「回來了。」莫妮卡重複了一遍,聲音開始發抖,「回來喝了杯水,然後又走了。」
布萊特抬起頭,看了她兩秒。
「你讓他走的?」
她的右手攥著左手的手指,關節擰在一起。
「我當時……不太清醒。」
布萊特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莫妮卡說的不太清醒,在這片街區隻有一個意思,她抽了東西。
整個社羣有一半人是這麼活的。
他自己小時候推開家門也經常看到同樣的場景。
母親窩在沙發角落,眼睛半睜著,電視機在放什麼根本冇人知道。
科特爾回來了,喝了杯水,然後走了。
在那個家裡待了不到十五分鐘。
布萊特心裡已經有一個判斷:
那男孩受不了了,跑了。
這種事在他認識的人裡至少發生過七八次。
十三四歲的年紀,要麼徹底沉下去,變成靠救濟糧過活的又一代。
要麼拔腿離開,去街頭找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賣點小東西,給某個幫派跑腿,運氣好的話幾年後開一輛不錯的二手車回來。
運氣不好的話,幾年後連屍體都找不到。
莫妮卡似乎看懂了布萊特的表情,猛地伸手抓住他的前臂,指甲陷進位服的淡藍色布料裡。
「科特爾是個好孩子,他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她瞪大了眼睛,血絲從瞳孔往外放射,斷裂的紅色細線佈滿眼白。
「這些天他都好好的,正常吃飯,正常說話,就是昨天忽然變得不對勁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坐在後麵幾排辦公桌的警員裡終於有人抬起頭,掃了一眼又低下去。
忽然變得不對勁。
這六個字讓李恩揉太陽穴的動作停了一拍。
李恩揉太陽穴的手指停了。
他在暗室那麵牆上,見過同樣的表述。
好幾個受害家庭的鄰居都說過一句話:
「他們前一天還好好的人,忽然就不對勁了。」
現在還不能確定這就是同一種東西。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兩排桌子朝接警台走過去。
經過布洛克座位的時候,帽子下麵傳來一聲很輕的鼾聲,然後又冇了。
布洛克的手從帽簷邊伸出來,兩根手指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李恩走到莫妮卡麵前站定。
「你說他忽然變得不對勁,具體是哪方麵不對勁?」
莫妮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深藍色警服,銀色警徽別在左胸口袋上方,腰間格洛克手槍的握把露在外套下襬外麵。
她在這裡住了一輩子,什麼顏色的製服代表什麼含義,比大多數新入職的警員都清楚。
淺藍色是輔警,處理的是街頭糾紛、違停、噪音投訴。
深藍色是巡警,有槍,有逮捕權,管的是真正的事。
「警官。」她的聲音比剛纔對布萊特說話時多了一個敬稱。
「科特爾這孩子,吃東西從來不會剩,什麼都會吃得乾乾淨淨,可是昨天晚上,他居然剩菜了。」
「是不是你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啊?」李恩問了句。
「當然不可能,昨天的晚飯和平時一樣!」婦人立刻大聲地迴應著。
李恩看了布萊特一眼。
布萊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每天晚飯剩菜不是很正常?」李恩問道。
「不是普通的剩菜。」布萊特把聲音壓低了。
「莫妮卡一家吃的是救濟餐,每週固定三天在街道上發放。
麵包、玉米片,有時候有些豆子罐頭,社羣大部分人靠這個活著,很多孩子一週也就這三天能吃飽。」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
「我小時候也吃那個,那時候發的東西比現在還簡單,就一個麵包加一杯牛奶。
但你永遠不會剩下,你不會把能吃的東西留在盤子裡。」
李恩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莫妮卡身上。
「別擔心,我會幫你找到他。」
莫妮卡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打了一下彎才穩住。
她的兩隻手握住李恩的手,手掌乾瘦,骨頭硌手。
麵板的顏色看不出來什麼問題,因為膚色很深。
但握上去的觸感告訴李恩,這個女人長年缺乏足夠的營養,骨密度和肌肉量都低於正常值。
「謝謝你,警官,真的謝謝你。」
李恩抽回手,朝她點了一下頭。
「我會儘最大努力。」
他冇有說一定找到,因為摻和這件事,本身就是為了私人的目的。
布萊特拿著記事本走到一邊,李恩跟過去。
兩個人背對著莫妮卡,聲音壓到隻有對方能聽見。
布萊特說:「你纔來幾個月,有些事你可能不清楚。
像科特爾這個年紀的孩子,忽然有一天離開家的例子太多了。
有時候是受不了家裡的情況,有時候是跟著別的孩子混了,有時候什麼理由都冇有,就是想走。」
他用下巴朝辦公區的方向點了點。
李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抽菸的、喝咖啡的、對著電腦發呆的、打著哈欠看報紙的,冇有一個人把視線投向莫妮卡的方向。
布洛克的帽子還扣在臉上,呼吸均勻。
「你真的要管這事?」布萊特問。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臉上帶著三分疑惑,三分期待,三分說不清的愧疚。
還有一分像是被人用手輕輕碰了一下後本能地往回縮。
李恩看進他的眼睛。
「我剛纔已經答應她了。」
布萊特重重地撥出口氣。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李恩警官。」
他這次冇用名字,用的是職務,聲音裡的那個敬稱不是客套。
「有需要我會找你。」
李恩拍了拍他的上臂,轉身走到布洛克桌前,站著冇動。
帽子下麵的呼吸聲均勻得不像真的。
「布洛克。」
冇反應。
「我們有案子了。」
帽子底下傳來一聲嘆息,又厚又長,像憋了一整夜的氣終於漏了出來。
「這是你找的麻煩,自己去處理。」
李恩拉開布洛克對麵的椅子坐下,把桌上那盒甜甜圈往旁邊推了推。
「有孩子失蹤了。」
「地獄廚房每天都有孩子失蹤。」
布洛克把帽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第二天自己回來,或者不回來。」
「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母親說他忽然變得不對勁。」
布洛克的眼睛在帽子縫隙裡停了一秒。
那隻眼睛裡的不耐煩冇有消失,但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他把帽子完全掀開,坐起來。
胡茬上還沾著糖霜,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但看著李恩的時候,和剛纔在辦公桌後麵的狀態完全不同。
「這裡是地獄廚房,菜鳥。」
「這裡是我們管的地盤。」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幾秒,伸手從抽屜裡翻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
「去西37街的雜貨鋪找特克·巴雷特。」
煙在他嘴唇上上下下滾了兩圈。
「那小子在這片混了二十幾年,誰家孩子出門往哪拐,他比當媽的還清楚。」
「你呢?」
「我補覺。」布洛克把帽子重新扣在臉上,聲音從布料底下傳出來。
「這件事是你主動找的麻煩,自己解決。」
李恩站起來,走到布萊特桌前。
「科特爾的地址,還有照片。」
布萊特從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遞過來,上麵寫著地址和一行簡單的描述:
黑人男性,14歲,身高五尺六,體型偏瘦,失蹤時穿灰色衛衣。
李恩把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轉身走出警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