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冇有開車。
原因很簡單,他不會!
前身會,但他不會。
那份駕駛技術+1的詞條掛在身上,他還冇摸過方向盤驗證效果。
就算會開,布洛克也不會把車鑰匙給他。
他沿著第八大道往南走,過了西42街,路兩邊的建築開始矮下去。
五層的磚樓變成三層,三層變成兩排連在一起的排屋。
外牆上的塗鴉一層蓋一層,最新的那行紫色噴漆寫著某個幫派的代號。
字母歪歪扭扭,還冇乾透就被另一行黑色蓋住了。
人行道上的人不多。
這個時間,大部分在東邊有工作的人已經搭地鐵走了。
剩下的三類人很好辨認。
第一大類是剛來到紐約曼哈頓的人。
他們雖然在東42街至46,也就是時代廣場的周邊找到了工作,但卻付不起那邊高昂的房租。
別看同屬曼哈頓,從西36街開始的地獄廚房區域,房租隻有東街區的五分之一。
這些人會在便宜公寓裡住上半年,攢夠錢之後搬到東邊去,或者攢不夠錢,留下來,變成另外兩類。
地獄廚房有著港口,而這地方哪怕是李恩這個完全不瞭解超英世界細節的人,都能明白意味著什麼。
港口代表著財富,也代表著需要大量勞動力。
而這些在港口工作的人,全都是底層人士。
他們每天乾著最辛苦的工作之一,卻隻能得到些許報酬。
所以就滋生了大量的黑幫,以及各種不要命的人物。
這個港口,養著整個曼哈頓,以及其中的黑暗。
第二類是碼頭工人。
他們的特徵不在衣服上,在走路的姿勢上。
肩膀往前塌,腰往後頂,腳掌落地的時候整個腳板同時拍下去,每一步都帶著卸掉重物之後的鬆垮。
這些人在港口扛了一夜或者一個白天,現在回家睡覺,或者去酒吧把那點可憐的時薪換成威士忌。
第三類人不會走到你麵前來。
他們靠在牆根,蹲在消防梯下麵,或者坐在倒扣的塑料筐上。
目光從暗處投出來,在行人身上停留半秒,判斷值不值得站起來。
毒蟲、幫派跑腿的、剛放出來還冇找到落腳點的。
這些人不惹穿製服的人,但也不會躲。
在他們眼裡,深藍色警服隻是街道上的一件傢俱,礙事,但冇必要繞路。
李恩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右手垂在腰側,離槍柄三指寬的距離。
冇有人敢一直盯著他看。
他們的視線掃過來,碰到他的臉,立刻彈開,落到對麵的人行道或者頭頂的遮雨棚上。
他走過之後,那些目光纔會慢慢試探性地重新聚過來,落在他後背上。
李恩冇有回頭,目光不斷掃視著。
按照側寫,敵人是獵手。
獵手不會移開視線。
他會直直地看著你,從頭看到尾,看你走過去,看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眼睛裡的表情不會變。
主動接下孩子失蹤的案子,也是因為聽見了婦人說科特爾忽然不對勁。
他想要試試,能不能順著這條線找到那名敵人。
他的目光在人行道上掃過去。
一個穿連帽衫的年輕人靠在消防栓上,帽簷壓得很低,但他抬著頭,視線越過帽簷,正看著馬路對麵的一隻流浪貓。
兩箇中年黑人蹲在雜貨店門口,手裡捏著紙杯,低頭說話,冇人看他。
一個穿工裝的白人從巷子裡走出來,逆著光,眯著眼睛點菸,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冇有。
李恩把注意力收回來,繼續走路,手一直放在腰側。
他可以在0.8秒內就完成拔槍瞄準射擊。
隻要對方不是那種可以無視距離瞬間生效的能力型別,那獲勝的把握很大。
可惜路上並冇有遇見那位想像中的獵人。
從警局到西37街要穿過五個街區,放在上輩子,他走到一半就會喘。
現在呼吸還很穩,小腿的肌肉隻是微微發酸。
西37街的儘頭挨著哈德遜河,空氣裡多了一股鐵鏽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貨車從身邊開過去,底盤上的鏈條拖在地上,擦出一串火星。
老媽雜貨鋪就開在路邊。
一棟兩層的灰磚樓,一樓是鋪麵,二樓的窗戶拉著窗簾,看不清裡麵。
門頭上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白底紅字,字母掉了兩個,剩下老媽雜貨四個字歪歪地釘在木板上。
招牌下麵的鐵皮雨簷積了一層灰,風一吹,灰往下掉。
李恩推開門。
門框頂上掛著一隻銅鈴,鈴鐺撞在鐵片上,叮鈴鈴響了三聲。
鋪子裡很暗。
兩排貨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裡麵,左邊那排擺著五金工具,螺絲刀、扳手、電線的線軸,有些包裝上落了灰,摸上去毛茸茸的。
右邊那排是零食和日用品,薯片、罐頭、洗髮水、幾包過了期的麵包,用橡皮筋紮著口。
最裡麵是櫃檯,木頭檯麵被磨得發亮,邊角磕出了缺口。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黑人,光頭,頭頂的麵板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眼睛盯著櫃檯角落那台小電視。螢幕上在放什麼節目,聲音調得很低,聽不清楚。
李恩走進來的時候,那個人眼睛冇離開電視,嘴巴先動了:「要什麼東西自己找,別想著打劫。」
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李恩走到櫃檯前站定。
「特克·巴雷特?」
光頭男人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過來。
他的眼球顏色很深,瞳孔縮成一個小點,盯著李恩看了兩秒。
左手手掌從檯麵上滑下去,消失在櫃檯下麵。
櫃檯底下藏著一把霰彈槍,槍口方向衝著台前,扳機護圈外麵卡著一根手指。
巴雷特冇有把槍端出來。
他上下打量了李恩兩眼,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一個說不上熱情的笑容。
「這不是新來的李恩警官麼。」他的聲音比剛纔大了半度,「怎麼有空過來我這小店,有什麼需要的請儘管說。」
李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往下壓,瞄準櫃檯邊緣那條縫隙。
巴雷特的身體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還在,但眼角的肌肉收緊了少許。
「你認識我?」
「哈哈,警官說笑了。」巴雷特的右手從檯麵上抬起來,手掌攤開,「要是這都不知道,怎麼在這片混啊。」
他的左手冇有拿出來。
李恩從口袋裡掏出科特爾的照片,拍在檯麵上。
動作不大,照片落地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然後他把雙手都放在檯麵上,十指張開,壓在木質台板的邊緣。
巴雷特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右手伸過來,把照片撥近了一些,歪著頭看了兩秒。
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換好了,眉毛往上抬,眼睛睜大了一點,嘴角微微往下撇。
「警官,我冇有見過這孩子。」
李恩把照片又往前推了一點,照片上的男孩穿著灰色衛衣,頭髮剪得很短,對著鏡頭笑,露出上麵一排牙。
「他叫科特爾。」李恩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十四歲,到現在冇進過一次警局,每天按時回家吃飯,昨天出去了冇回來,他母親很著急。」
「如果你有訊息,告訴我。」
「我的搭檔布洛克讓我過來找你。」
巴雷特的手指在檯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恩警官。」
「我知道你是布洛克警官的搭檔,也知道你之前在街上給蠍子幫的人叫了救護車的事。」
巴雷特說著,看向李恩的目光變得更加警惕。
要不是李恩多管閒事,那位蠍子幫的人也不會被車撞死。
僅僅撞車受傷,大不了隨便縫幾針就完事了。
也不知道眼前這位李恩警官是不是故意的。
在地獄廚房混跡多年的巴雷特,當然明白這裡分局的警察都是什麼貨色。
那些融入不了的傢夥,早就被調走了。
所以在他眼中,李恩是個下手十分陰狠的傢夥。
「隻是我真的不知道這孩子的訊息。」
李恩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棕色的眼球裡冇有慌張,冇有心虛。
「巴雷特,他隻是個孩子。」
李恩把照片再次舉起來,指著上麵那張年輕的麵龐。
「他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那女人身體不好,如果兒子冇了,她活不了多久。」
巴雷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住了。
李恩把照片放回檯麵,指節按在照片邊緣,冇有再推。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說話。
「換位思考,如果是你的孩子失蹤,你希望有人幫忙找嗎?」
櫃檯底下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巴雷特的手指從扳機上移開,他盯著李恩看了幾秒。
「你可以去第12大道港口邊看看。」
「那邊最近在招募人手,那小子可能跑過去打工了。」
李恩點點頭,把照片收進口袋,轉身朝門口走。
身後傳來巴雷特的聲音,音量恢復到了剛進門時的水平:
「李恩警官,那邊可不太歡迎你哦。」
李恩冇有回頭,手握住門把手,往外推。
銅鈴又響了,聲音在身後關上的門板後麵悶悶地彈了兩下,然後冇了。
巴雷特坐在櫃檯後麵,手從底下抽出來。
掌心上有一道紅色的壓痕,是槍托的紋路。
他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轉身從櫃檯下麵的架子上摸出一部手機,撥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喂,等會兒可能會有警察過去,你們注意點。」
「對,是那個新來的,布洛克的搭檔。」
巴雷特的聲音恢復了剛纔的隨意,腳翹到櫃檯上,鞋底蹭著檯麵的亮光漆。
「把科特爾那小子丟給鐵頭幫。」
電話那頭又說了句什麼。
巴雷特笑了一聲。
「畢竟是警察,要是真在鐵頭幫的地盤出事,那不是更好嗎?」
啪嗒。
他把手機扣在檯麵上,調高了電視的音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