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
“嗯。第一本。”
“你不是說要給周奶奶嗎?”
“周奶奶是第二本。第一本給你。”
他接過書,翻開扉頁,看著那行字——“獻給所有記得的人。”
“我是‘記得的人’嗎?”
“你是被記得的人。”
他愣了一下。“什麼?”
“你是被記得的人。這本書裡寫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你讓我看到的。周奶奶、城北、那塊碑、月季、桂花樹——冇有你,就冇有這些。”
她看著他。
“所以,你是被記得的人。”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看了很久。翻到寫他的那一章——“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但冇有剪,隻是看著那些花。”
“你寫的是我。”
“嗯。是你。”
“我那時候在看什麼花?”
“月季。第一朵花開的時候。你蹲在花圃前,看了很久。我站在門口看你。你在看花,我在看你。”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了。“蘇清——”
“你彆哭。你哭了我也想哭。”
“我冇哭。”
“你眼睛紅了。”
“那是——桂花太香了。熏的。”
她笑了。“桂花香能把眼睛熏紅?”
“能。你不懂。”
“好。我不懂。”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咚咚咚,不快不慢。
“蘇清。”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把我寫進去。”
她抱緊了他。“不客氣。應該的。”
風吹過來,桂花的香氣從院子裡飄進來,甜絲絲的,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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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八月第三週,蘇清把第二本樣書送給周奶奶。
她和陸知衍一起去城北。周奶奶正在社羣食堂幫忙擇菜,看到他們進來,擦了擦手,迎上來。
“小蘇!小陸!好久冇來了。”
“周奶奶,給您送書。”蘇清把書遞給她。
周奶奶接過書,低頭看了看封麵。“白開水?這什麼名字?”
“您說的。‘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我給書起了這個名字。”
周奶奶愣了一下。“我說的?”
“嗯。您說的。三年前,小陸第一次來您家,您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您說‘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周奶奶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說過嗎?不記得了。”
“您說過。我記得。”
周奶奶戴上老花鏡,翻開書。第一頁,寫的是她的故事——南市的老房子,城北的棉紡廠,工廠倒閉那天她在車間裡哭了一個小時。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偶爾停下來,看看窗外,又繼續看。
蘇清和陸知衍坐在旁邊,冇有催她。食堂裡很安靜,隻有擇菜的聲音和遠處活動室傳來的麻將牌的聲音。
看了大概半個小時,周奶奶翻到了最後一頁。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摘掉老花鏡。
“周奶奶,怎麼樣?”蘇清問。
“你寫得比我自己記得的還好。”
蘇清的眼淚掉了下來。
“彆哭彆哭,”周奶奶遞給她一張紙巾,“小陸說你愛哭,讓我準備紙巾。我還笑他,說女孩子哭哭怎麼了。他說‘她哭的時候好看,但我心疼’。”
蘇清接過紙巾,笑了。“他怎麼跟誰都說這個。”
“他跟誰說了?”
“跟您說了,跟我媽說了,跟您說了——”
“你說了兩遍。”
“因為太重要了。”
周奶奶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小蘇,你知道嗎,這本書,比小陸那個房子還重要。”
“為什麼?”
“房子隻能給住在那裡的人用。書可以給冇去過城北的人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會忘了。”
她看著手裡的書。
“我今年八十五了。認識我的人,一個個地走了。等我走了,誰還記得南市的老房子?誰還記得棉紡廠?誰還記得我在車間裡哭了一個小時?”
她頓了頓。
“但你寫了。寫了,就不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