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七月第三週,出版社催著蘇清交稿。
主編打來電話:“蘇清,書稿我看完了。寫得很好。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書名。你交上來的稿子,名字寫的還是‘城市記憶·城北篇’。這是暫定名吧?正式的書名想好了嗎?”
蘇清沉默了一會兒。“還冇。”
“那你快點想。封麵設計在等了。下週之前要定下來。”
掛了電話,蘇清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書稿已經改了四遍,每一個字都敲定了,就差一個名字。但她想不出來。
“怎麼了?”陸知衍走進來。
“書名。想不出來。”
“你想了哪些?”
“想了很多。‘城北紀事’——太像地方誌。‘老城故事’——太普通。‘周奶奶和她的鄰居們’——太長。‘那片老房子’——太文藝。”
她看著螢幕上的字。
“都不對。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的是什麼?”
“我要的是——”她想了想,“是白開水。”
他愣了一下。“白開水?”
“周奶奶說的。‘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那就叫‘白開水’。”
她笑了。“誰會買一本叫‘白開水’的書?”
“我買。”
“你買一本自己看?”
“買很多本。送人。送周奶奶,送我爸我媽,送你爸你媽,送小林,送——”
“送誰?”
“送每一個記得的人。”
她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
“你怎麼又哭了?”
“因為你太討厭了。”
“我哪裡討厭了?”
“哪裡都討厭。”
他笑了,伸手幫她擦眼淚。“彆哭了。醜。”
“你才醜。”
“好。我醜。你好看。”
“你也不醜。”
“那是什麼?”
“是——”她擤了一下鼻子,“是我的書名。”
“什麼書名?”
“‘白開水’。就叫‘白開水’。”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奶奶說的。‘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她看著螢幕上的字。
“我寫的這些故事——周奶奶的、城北的、那塊碑的——都是白開水。不是糖水,不是茶,不是咖啡。是白開水。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他笑了。“那主編同意嗎?”
“不知道。我跟她說。”
她拿起手機,給主編髮了一條訊息:“王老師,書名想好了。叫‘白開水’。”
主編秒回:“白開水?”
“嗯。白開水。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主編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一條語音。蘇清點開,主編的聲音帶著笑意:“蘇清,你知道嗎,你做編輯這麼多年,這是你取的最好的書名。”
“謝謝王老師。”
“不客氣。封麵我讓人設計。下週給你看。”
蘇清放下手機,看著螢幕上的字——“白開水”。兩個字,很簡單。但她想了一年。
“定了?”陸知衍問。
“定了。”
“不改了?”
“不改了。”
他笑了。“那書出版了,第一本給誰?”
“給周奶奶。”
“第二本呢?”
“給你。”
“第三本呢?”
“給我媽。她說要看。”
“第四本呢?”
“給你媽。她也說要看。”
“第五本呢?”
“給——”她想了想,“給每一個記得的人。”
他看著她,笑了。“那我排第二?”
“嗯。周奶奶第一。你第二。”
“為什麼周奶奶第一?”
“因為——”她看著窗外的月季,“因為是她告訴我的。日子是什麼味道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我第二也很好。”
窗外的雨停了。梅雨季快過去了,天邊透出一線光,落在院子裡的塑料布上,亮晶晶的。月季的枝條不再彎了,葉子被洗得發亮,那幾個花苞比前幾天大了一圈,能看出粉色了。
“陸知衍。”
“嗯?”
“你知道嗎,書出了之後,會有人看。看了之後,會有人記得。記得周奶奶,記得城北,記得那塊碑。”
“嗯。”
“但記得最久的,是我。”
“為什麼?”
“因為——”她看著那些花苞,“因為是我寫的。寫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想了一遍。想過的,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