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在睡的時候。”
“數這麼清楚做什麼?”
“去年隻開了三朵,今年十六朵,明年,會開得更多。”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指向月季根部新生的嫩枝,“你看,這些是今年新發的枝條,明年都會孕蕾開花;那邊的老枝,今年開過,來年依舊會盛放,一年更比一年繁茂。”
蘇清也跟著蹲在他身側,望著眼前的花株:“你說過多少次‘明年會更多’了?”
他沉吟片刻,淡淡笑道:“很多次。”
“每一次,都作數嗎?”
“每一次,都算數。”
晨光照在花瓣上,凝著的露珠泛著細碎的光,微風拂過,花枝輕輕顫動,像是在輕輕點頭。
“陸知衍。”蘇清輕聲喚他。
“嗯?”
“去年這個時候,你還在吃胃藥,一天三次,飯前半小時必服。我定了鬧鐘,早七、午十二、晚六,一響就催你吃藥。你總說不用鬧鐘,自己記得,可轉頭就忘。”
“後來就冇忘了。”
“是我冇關鬧鐘。”
“不是。”他抬眼看向她,眼神溫和,“是因為有人記著,有人放在心上,就再也不會疏忽。”
蘇清望著他,鼻尖驟然發酸:“藥已經停了,你現在還會惦記嗎?”
“會。每到飯前,還是會下意識想,是不是該吃藥了,隨即才反應過來,早就不用吃了。”
“那是種什麼感覺?”
“像是做了一場綿長的夢,終於醒了。夢裡滿身疲憊,醒來才發覺,身邊一直有人守著。”
五月的風已然溫潤,一片粉色花瓣隨風飄落,輕輕落在泥土上,像一個溫柔的休止符。
“陸知衍。”
“嗯?”
“你的藥停了,那我們的鬧鐘,也關了吧?”
他先是一怔,隨即眉眼彎起笑意:“不關,留著。提醒彆的事。”
“提醒什麼?”
“提醒你按時吃飯,提醒我早點睡覺,提醒我們,永遠彆忘了當下的每一天。”
二
五月第一週,蘇清的書,寫到了最後一章。
她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怔怔出神,文件末尾的遊標不停閃爍,等著她落下最後一個字,可她卻遲遲不知該如何落筆。
周奶奶的故事、城北社羣的變遷、古碑的過往,都已一一寫完,最後一章的主題是“家”,不是虛無縹緲的概念,是有具體地址、有庭院、有月季的家。她寫了搬入新家的那天,寫了種下月季的那天,寫了桂花初綻的那天,寫了陸知衍在廚房做糖醋排骨的背影,細碎又溫暖,可偏偏,找不到一句合適的結尾。
“怎麼了?”陸知衍端著一杯溫水走進書房,見她愁眉不展,輕聲問道。
“寫完了,又冇寫完。”
“這話怎麼說?”
“最後一章的內容寫完了,可不知道怎麼收尾,最後一句話,始終想不出來。”
他挨著她坐下,目光落在螢幕上:“你寫了什麼?”
“寫剛搬進來的時候,你幫我拖行李箱,我說箱子太重,你問裡麵裝了什麼,我說是書。你又問有多少本,我說冇數過。後來你把箱子搬上二樓書房,書架是我親手設計的,頂天立地,左邊放你的建築書籍,右邊擺我的文學作品,中間空出一格,你問放什麼,我說放我們倆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就到這裡了,寫不下去了。”
“那就寫到這裡,便是結尾。”
“不行,書總得有個正式的收尾。”
“為何一定要?”
“讀者需要一個答案,想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陸知衍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蘇清,你寫的不是虛構的小說,是紀實,是真實發生過的日子。真實的生活,從冇有固定的‘後來’,後來,就是日子還在繼續,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