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事。彆擔心。”他拍了拍她的手。“你媽那個人,嘴硬心軟。她知道我不太會說話,所以讓我來你們這兒待幾天。不是讓我躲清靜,是讓我看看——”
他頓了頓。
“看看小陸是怎麼跟你說話的。”
蘇清愣住了。“爸——”
“你媽說,‘你看小陸,什麼都跟清清說。你學著點’。”他笑了,笑得很輕。“我說‘我都六十了,學不會了’。她說‘學不會也得學’。”
蘇清看著他,鼻子酸了。“爸,您不用學。您跟媽過了三十年了,有你們自己的方式。”
“我知道。但你媽——”他想了想,“你媽覺得,我們的方式不夠好。”
“她覺得什麼方式好?”
“小陸那樣的。什麼都跟你說。高興的說,不高興的也說。累的說,不累的也說。”
蘇清笑了。“爸,他以前也不說的。什麼都不說。胃疼了兩個月,不說。住院了,還說‘冇事’。他也是學的。學了很久。”
“那他怎麼學會的?”
“因為——”她想了想,“因為有人告訴他,‘你的需求跟我的需求一樣重要’。”
蘇父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你媽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她說‘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彆憋著’。我說‘我冇什麼想法’。她說‘你就是不說’。然後就不理我了。”
他頓了頓。
“她不理我的時候,比跟我吵架還難受。”
蘇清笑了。“那您就跟她說。說您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他想了想,“我在想——退休了,不用上班了,可以多陪陪她了。以前上班忙,冇時間。現在有時間了。但她好像不太需要我陪。”
“她需要的。她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不習慣您在家。以前您早出晚歸,她一個人習慣了。現在您天天在,她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
蘇父看著她。“那怎麼辦?”
“慢慢來。就像小陸說的——‘慢慢來,有的是時間’。”
蘇父點了點頭。“慢慢來。好。”
陸知衍從廚房探出頭來。“叔叔,飯好了。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您看看合不合胃口。”
蘇父站起來,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紅燒肉不錯。顏色好看。”
“您嚐嚐。”
蘇父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好吃。比食堂的好吃。”
“那您多吃點。還有。”
蘇父坐下來,又夾了一塊。蘇清坐在對麵,看著父親一口一口地吃,看著陸知衍在旁邊給他盛湯、夾菜、倒水。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紅燒肉的盤子裡,落在三個人之間。
月季的第四朵花苞在風裡輕輕晃。明天,也許後天,它就要開了。
蘇清看著父親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一切都會好的。退休了,不適應,沒關係。不會說話,沒關係。三十年不知道怎麼相處,沒關係。
慢慢來。有的是時間。
時間:5月1日,週四 → 5月20日,週二
地點:“我們的家”→ 城北社羣 → 浦東專案工地
一
五月的第一天,整麵竹製花架被月季徹底鋪滿。
不是零星幾朵的點綴,而是十幾簇花苞齊齊綻放,粉豔的花瓣簇擁在枝頭,將去年冬日親手搭起的竹架壓得微微彎垂。向陽處那朵開得最盛,花盤大過成人拳頭,花瓣層層疊疊裹著,邊緣暈著一圈淺白,恰似被晨露浸潤過的晚霞,溫柔又鮮活。
蘇清立在花架前,反反覆覆數了三遍,數字卻始終對不上。並非數不清,而是目光一落在花上,便忘了數數的念頭,隻顧著沉醉在這滿架芳華裡。
“十六朵。”陸知衍從屋內走出,指尖端著一杯溫熱的咖啡,語氣平靜,“我一早數過了。”
“你什麼時候數的?”蘇清轉頭看他,眼裡還帶著未散儘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