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衍。”
“嗯?”
“我知道怎麼寫了。”
“怎麼寫?”
“寫你手抖。寫水灑在褲子上。寫你說‘杯子太燙了’。”
他愣了一下。“這些也要寫?”
“寫。這些纔是真的。”
“那會不會很蠢?”
“不會。這些纔是大家想看的。不是‘完美的建築師’,是‘緊張得手抖的普通人’。”
他看著她,耳朵紅了。“那你寫吧。彆寫太醜就行。”
“不醜。剛剛好。”
她轉過身,對著電腦螢幕,開始打字。遊標不再閃了,它穩穩地停在文件的末尾,等著她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敲上去。
陸知衍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她寫。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頭髮上、鍵盤上、螢幕上。月季的花苞在風裡輕輕晃,再過幾天,它就要開了。
---
三
四月第三週,蘇清寫完了周奶奶故事的初稿。
一萬兩千字。從南市的老房子寫到城北的棉紡廠,從工廠倒閉寫到老房子要拆,從小陸第一次來寫到社羣中心竣工。最後一句話是——“周奶奶說,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她把稿子發給陸知衍。“你看看。有冇有寫錯的地方。”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拿著看,看了很久。
“怎麼樣?”她問。
“你寫周奶奶哭的那段——”他的聲音有點啞。
“怎麼了?”
“她跟我說過。工廠倒閉那天,她在車間裡哭了一個小時。她說‘機器停了,整個車間安安靜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寫進去了。”
“嗯。我看到了。”他放下手機,看著她。“蘇清,你知道嗎,你寫的那些東西——周奶奶的故事、城北的變化、那塊碑——比我的模型有用。”
“為什麼?”
“模型隻能給住在那裡的人看。你寫的書,可以讓冇去過城北的人也知道,那裡發生過什麼。”
他頓了頓。
“我以前覺得,我做那些專案,是為了讓老房子留下來。現在我覺得——留下來不夠。還要有人記得。你做的,就是‘記得’。”
蘇清看著他,鼻子酸了。“陸知衍,你知道嗎,你剛纔說的那句話——‘留下來不夠,還要有人記得’——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評價。”
“那你繼續寫。把城北的故事寫完。把浦東的故事也寫了。把——”
“把我們的故事也寫了?”
他愣了一下。“我們的故事?”
“嗯。從電梯裡開始。到你手抖。到周奶奶的白開水。到月季開花。到——”她頓了頓,“到你說‘留下來不夠,還要有人記得’。”
他看著她,眼眶紅了。“那你寫吧。寫完了給我看。”
“你不怕我把你寫得太醜?”
“不怕。你說過,醜的東西才真實。”
她笑了。“好。那我寫了。”
“寫吧。”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
---
四
四月二十日,月季開了。
不是一朵,是三朵。第一朵開在向陽的那根枝條上,花瓣完全展開,粉色的,邊緣帶著一點白,像被水彩暈染過的。第二朵小一點,躲在葉子後麵,半開半合,像一個害羞的孩子。第三朵剛裂開一條縫,露出裡麵嫩粉色的花瓣,像在偷偷往外看。
蘇清站在花圃前,看著這三朵花,看了很久。
“好看嗎?”陸知衍站在她旁邊。
“好看。”
“比去年的好?”
“比去年的好。去年的隻有一朵,今年的有三朵。”
“明年會有更多。”
“你怎麼知道?”
“因為根紮得越來越深了。”
她轉過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的眼鏡片上,碎成兩點金色的光斑。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曬黑的小臂。手裡拿著那把修枝剪,但冇有剪,隻是看著那些花。
“陸知衍。”
“嗯?”
“你知道嗎,去年這個時候,你還在深圳。我在北京。你打電話跟我說‘月季長花苞了’,我說‘拍給我看’。你拍了,糊的,什麼都看不清。但你說‘好看’。我說‘糊了還好看’。你說‘糊了也好看,因為是你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