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照技術不好。”
“那你學。”
“跟誰學？”
“網上。你不是什麼都在網上學嗎？搭溫室、配土、繡花——”
“繡花那個不要再提了。”
“為什麼？我覺得很好看。那個杯套我現在還在用。”
他耳朵紅了。“那個太醜了。等我技術好了再給你繡一個。”
“不要。我就要那個醜的。”
“為什麼？”
“因為醜的東西才真實。”
他看著她，笑了。“好。那留著。留著用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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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四月第二週，蘇清的采訪遇到了一個問題。
不是采訪物件不配合，不是素材不夠，是——她不知道怎麼寫陸知衍。
周奶奶的故事寫得很順。從南市的老房子寫到城北的棉紡廠，從工廠最紅火的時候寫到倒閉那天她在車間裡哭了一個小時，從老房子要拆寫到小陸來了。每一個細節都很具體，每一句話都有出處。但寫到陸知衍出場的地方，她卡住了。
寫他“是一個建築師”？太乾了。寫他“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在巷子裡走來走去”？太像相親簡曆了。寫他“蹲下來跟周奶奶說話的時候，比坐著還矮”？太煽情了。
她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發呆。遊標在文件的最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眨個不停的、不耐煩的眼睛。
“怎麼了？”陸知衍端著一杯水走進來。
“寫不出來。”
“寫什麼？”
“寫你。”
他愣了一下。“寫我什麼？”
“寫你怎麼出現在周奶奶的故事裡的。寫你第一次去城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寫你——”
“寫我穿什麼衣服？”
“那個不重要。”
“那你卡在哪裡了？”
她想了想。“卡在——我不知道怎麼把你寫成一個‘人物’。你現在對我來說，不是‘人物’。你是——”
“是什麼？”
“是你。”她看著他。“我冇辦法客觀地寫你。我一寫你，就想寫你好的地方。寫你多細心、多有耐心、對周奶奶多好。但那樣寫出來，不像真的。太完美了。完美的東西不真實。”
他坐在她旁邊，看著螢幕上那個一閃一閃的遊標。“那你就寫真實的我。”
“真實的你是什麼樣的？”
“真實的我——”他想了想，“真實的我第一次去城北的時候，緊張得要命。怕居民不配合，怕方案通不過，怕做不好。在巷子裡走來走去，不知道從哪家開始。周奶奶開門的時候，我差點說‘您好，我是賣保險的’。”
蘇清笑了。“你說什麼了？”
“我說‘您好，我是做設計的，來看看這片房子’。她說‘房子都要拆了，有什麼好看的’。我說‘就是因為要拆了，纔要好好看看’。”
“然後呢？”
“然後她讓我進去了。給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那種老式的印花玻璃杯，燙得很，她墊著抹布端過來的。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水灑了一點在褲子上。她說‘小夥子，彆緊張’。我說‘我不緊張’。她說‘你不緊張手抖什麼’。”
蘇清笑得趴在桌上。“然後呢？”
“然後我說‘杯子太燙了’。她說‘燙就放著，等涼了再喝’。我就把杯子放在桌上，等了十分鐘，水涼了，喝了一口。她說‘什麼味道’。我說‘白開水的味道’。她說‘對。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平平淡淡的，但離了它活不了’。”
蘇清抬起頭，看著他。“周奶奶說的？”
“嗯。她說的。”
“那你記住了？”
“記住了。記了三年。”
蘇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就是答案。她不需要把陸知衍寫成一個“完美的建築師”。她隻需要把他寫成——那個在周奶奶家門口緊張得手抖、被一杯白開水燙到、記住了“日子就是白開水的味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