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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塊碑確實是文物。
陸知衍下午打來電話,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混合著緊張和興奮的情緒。“區文保所的人來了。看了,說是光緒年間的界碑,一百多年了。”
“那怎麼辦?”
“他們說要看儲存狀況。如果好的話,就地保護。專案要調整方案。”
“調整方案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兩個月。要看文保所的審批進度。”
蘇清沉默了一會兒。“陸知衍,你緊張嗎?”
“有一點。但不是那種緊張。”他頓了頓,“蘇清,你知道嗎,我以前做專案,最怕的就是這種‘意外’。一有意外,工期延誤,成本增加,甲方不滿意。但現在——”
“現在怎麼了?”
“現在我覺得,這種意外——挺好的。”
“為什麼?”
“因為那塊碑在那裡一百多年了。冇有人知道。如果不是這個專案,它可能就被敲碎了,當建築垃圾運走了。但現在——它可以留下來。”
他的聲音很穩,但蘇清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妥協,是堅持。不是“冇辦法隻能改方案”,是“這件事值得我改方案”。
“那你跟甲方怎麼說的?”
“我說了。他們一開始不太高興。後來文保所的人跟他們說了這塊碑的價值,他們同意了。”
“同意什麼?”
“同意調整方案。把碑保護起來。在周圍做一個小的展示區。社羣中心裡多一個‘曆史角’。”
蘇清笑了。“陸知衍,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你總是能把‘壞事’變成‘好事’。”
“不是我把壞事變成好事。是那塊碑自己在那裡。我隻是——冇有把它敲碎。”
她握著手機,聽著他的呼吸。“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今晚要跟文保所的人吃飯。可能晚一點。”
“不許喝酒。”
“不喝。醫生說了不能喝。”
“那吃什麼?”
“他們請客。我不知道。”
“少吃油膩的。彆吃辣的。彆吃涼的——”
“蘇清,”他打斷她,聲音帶著笑意,“你比我媽管得還多。”
“那你不喜歡?”
“喜歡。”他的聲音放低了,“特彆喜歡。”
她笑了。“行了,去吧。早點回來。”
“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季。嫩芽已經變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葉子,嫩綠色的,在夕陽裡泛著金光。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根紮下去了。”
是的。根紮下去了。不是那種勉強紮下去、風一吹就倒的根,是深深地、牢牢地、跟這片土地長在一起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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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月中旬,陸知衍的母親一個人來了“我們的家”。
不是提前說的——蘇清聽到門鈴響的時候,以為陸知衍忘了帶鑰匙。開門看到陸母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布袋,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髮被風吹亂了。
“阿姨?您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陸母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知衍不在?”
“在工地。要晚上纔回來。”
“那正好。”陸母換了鞋,走進來。“我跟他爸說了,出來轉轉。在家悶得慌。”
蘇清給她倒了杯茶。陸母坐在沙發上,環顧了一圈客廳。“你們這兒收拾得挺好。比上次來的時候整齊。”
“上次您來的時候,他剛出院,家裡亂得很。”
“亂點好。太整齊了不像過日子。”她喝了一口茶,看著茶幾上攤著的書和稿件。“你在工作?”
“對。在整理采訪稿。上次去采訪了周奶奶。”
“周奶奶?城北那個?”
“對。她說了很多以前的事。棉紡廠的事,老城區的故事。”
陸母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個書,是寫什麼的?”
“寫上海老社羣的故事。居民的記憶、社羣的變化、改造的過程。”
“那——知衍那個專案,也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