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說好了。”
“說好了。”
屋裡傳來笑聲——不知道是蘇母還是陸母,笑得很大聲。兩個父親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來,他們在說話。
蘇清站在院子裡,聽著屋裡的笑聲,看著月光下的月季,握著他的手。
這一年,結束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時間:2月15日,週六 → 3月20日,週四
地點:“我們的家”→ 城北社羣 → 浦東舊改專案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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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月中旬,上海的風終於不那麼刺骨了。
不是日曆上那種“立春”之後還冷一個月的假春天,是真正的、風裡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陽光照在臉上有微微暖意的春天。
蘇清蹲在月季花圃前,拆掉陸知衍冬天搭的防風棚。塑料布揭開的瞬間,一股濕潤的泥土味道撲上來,帶著一點點腐殖質的、深色的、飽滿的氣息。
“陸知衍——你來看!”
他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怎麼了?”
“你看這個。”
她指著月季的枝條。整個冬天光禿禿的、像乾柴一樣的枝條上,冒出了七八個嫩芽。不是那種勉強擠出來的、瘦弱的芽,是飽滿的、鼓鼓囊囊的、像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終於憋不住的芽。嫩紅色,邊緣帶著細細的絨毛,在晨光裡幾乎透明。
他蹲下來,湊近看。“活了。”
“嗯。活了。”
“比去年發得早。”
“因為今年冬天你搭了棚。”
“不是因為棚。”他看著那些嫩芽,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又縮回來,像怕碰壞了。“是因為根紮下去了。去年剛種的時候,根還冇長好。過了一個冬天,根紮深了,今年就發得早。”
蘇清看著他。“你說花還是說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都是。”
風吹過來,二月的風還涼,但那些嫩芽在風裡輕輕顫著,冇有縮回去。
“陸知衍。”
“嗯?”
“你知道嗎,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根紮下去了’——比你說的任何情話都好聽。”
他想了想。“那我以後多說說。”
“說什麼?”
“說——”他看著那棵月季,“蘇清,你的根也紮下去了。”
她笑了。“紮下去了。紮得很深。”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手指都沾著泥土,涼涼的,但掌心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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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月下旬,蘇清的“城市記憶”續篇正式開始采訪。
第一個采訪物件是周奶奶。不是刻意選的——蘇清列了一個名單,有城北的老居民、有社羣食堂的常客、有在棉紡廠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工人。周奶奶排在第一個,因為陸知衍說:“你要先采訪她。她話最多,采訪完了你就不用練開場白了。”
蘇清在周奶奶家坐了一個下午。錄音筆開了兩個小時,電池從滿格變成紅色警告。周奶奶從她小時候住在南市開始講,講到嫁到城北,講到進棉紡廠當工人,講到工廠最紅火的時候一天三班倒、機器24小時不停,講到工廠倒閉那天她在車間裡哭了一個小時,講到老房子要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要搬走了,講到小陸來了。
“小陸那個人啊,”周奶奶坐在藤椅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第一次來的時候,穿得可整齊了。白襯衫,眼鏡,像個大學生。他在巷子裡走來走去,拿個本子寫寫畫畫。我問他乾什麼的,他說‘做設計的,來看看這片房子’。我說‘房子都要拆了,有什麼好看的’。他說‘就是因為要拆了,纔要好好看看’。”
她頓了頓。
“後來他就經常來了。帶個捲尺,量這個量那個。問我‘周奶奶,您這個院子平時曬不曬得到太陽’‘您這個廚房的窗戶朝哪邊開’‘您平時跟鄰居在哪兒聊天’。我說‘你問這些乾嘛’。他說‘我要設計一個您喜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