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他說著。
”那個臉上中箭的小卒子——就十六歲那個,猴子。大人您知道的,咱們這次隊伍中年齡最小的那個孩子。“
王衝的眼底泛起一抹複雜至極的紅血絲,聲音開始微微發顫:”今早換藥時,是二少夫人親自來的。那小子臉上的弩箭血槽發了炎,換藥得把昨晚剛結的一層薄薄血痂連著爛肉一塊兒硬生生挑開。那可是拿刀尖在臉上生剜啊!那小子疼得滿頭大汗,疼的直打擺子,兩隻手死死抓著身下的幹草……“
王衝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似乎想把肺腑裏的酸楚壓下去,卻沒能壓住:”可他硬是一聲沒吭。死死憋著那口氣,沒叫出一聲痛來。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二少夫人那雙手,很穩,動作又極其輕柔……她沒有半點嫌棄,甚至還拿自己隨身的幹淨帕子,替那小子一點點擦去了額頭上的冷汗。“
說到這裏,這個在刀山血海裏滾過十年、殺人不眨眼的天子鷹犬,眼眶竟肉眼可見地濕潤了。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裏滿是信仰動搖後的頹然與敬畏。
”二少夫人上完藥,提著藥箱走的時候……“
王衝頓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後麵那幾個字,是字字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那小子,居然硬生生推開了旁邊想攙扶他的弟兄,咬著牙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拖著傷腿,身子晃得像風裏的破旗,卻硬是把脊梁骨挺得筆直,筆直到我看著都要跟著挺起來。他用哆嗦的手拔出腰間的刀——''鏘''的一聲,那刀聲在院子裏傳得很遠,很清脆——他單膝轟然砸在青磚地上,右手緊握成拳,猛地擊在自己胸口的鐵甲上。“
”''砰''的一聲悶響!大人,那是咱們大夏軍中,隻對生死相托的主帥才行的最高軍禮!他對著二少夫人離去的背影,紅著眼眶,行了一個最規矩、最用力的軍禮。“
”整個院子幾十號弟兄全看見了。沒有一個人去攔他,也沒有一個人說話。“
”就隻有一陣接一陣的''鏘鏘鏘'',拔刀拄地的聲音,在院子裏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王衝說到最後幾個字,嗓音徹底失控,帶著一絲不受控製的、低沉的輕顫。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狠狠抹了一把臉,然後用力地扭過頭,不肯再開口。
那幾十柄拔出來、拄在青磚地上的刀,在他腦海裏如此清晰,清晰到他幾乎能聽見那每一聲”鏘“在耳廓裏滾動。
他們是天子親軍。來查辦蕭家的欽差。
然而昨夜在那個北境的深宅大院裏,蕭家的女人端來了藥,蕭家的軍醫連夜熬藥到天明。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用大夏軍中最高規格的軍禮,向一個敵營的女人道謝。
而那個院子裏幾十個見過生死的老兵,沒有一個人說那樣不對。
陳玄聽完許久沒有說話,久到王衝以為這位老大人已經入定,甚至不敢再大聲喘氣的時候,陳玄才終於有了動作。
那雙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攥住了膝上粗布青衫的一角,把那塊洗得發白的布料死死揉成了一團。
他沒有說話。
隻是就那麽坐著,用那雙渾濁的、充血的、曆經了三十年風霜洗禮的眼睛,望著前方一處並不存在的地方,望了許久。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了。有幾粒化了一半的雪花被風吹進來,落在他白發鬢角,無聲無息地融化,如同一聲歎息。就像那個十六歲的孩子在雪地裏磕下的那個響頭,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胸口,砸得沉,砸得疼,卻偏偏又讓人覺得,那疼裏藏著什麽東西。
隨後——
他那顆滿是白發的頭顱,極其緩慢、卻又無比鄭重地,微微點下頭。
沉默了一息。
“甚好。”
又一息。
那一息的停頓比尋常要長半分,像是在認認真真地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又一點一點地咽迴了心裏去。
“甚好。”
那兩個字分開說,中間隔了那麽短短一息的停頓,偏偏就讓人覺得,裏麵裝著說不盡的、壓了整整一夜的東西。像一個沉吟了很久、終於艱難開口的老人,把畢生最複雜的情緒,用最簡單的兩個字,悉數托付出去。
“去忙吧,一會讓受傷不重的兄弟隨我們去鎮北王府。”
王衝正欲迴身去整頓隊伍,視線卻不經意間飄向了門檻上那頂沾滿浮灰的烏紗帽。
一夜風雪,帽翅上凝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兩道影子在晨光裏有氣無力地拖在青磚上。
再端詳陳玄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衣——
王衝身子猛地一緊,嘴唇開合幾下,擰著粗黑的眉頭,遲疑地出了聲:
“大人……您的官帽,還有您的官服……”
他斟酌著措辭,盡量把話說得委婉,卻掩飾不住骨子裏的本能反應:“依著大夏的規矩,欽差出行,衣冠理當嚴整。這代表的是朝廷體麵,是陛下的威儀。您若是穿著布衣去拜會蕭家,萬一叫秦相那邊的人知道了……”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您這是在給政敵遞刀子!是公然將皇權的臉麵扯下來踩在腳底!
陳玄順著王衝的視線瞥去。
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門檻上那頂烏紗帽上頓了半息。
帽翅上的冰碴子在晨光裏亮晶晶的,冷得紮眼,像極了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們冷漠的笑臉——那種笑,他見過太多了。三十年裏見了太多。笑著收銀子,笑著把大夏百姓的命,當成金鑾殿上的籌碼推來推去。
陳玄收迴視線。
“不戴了。”
他迴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今早不喝粥了一樣隨意。
“也不穿了。”
王衝驤得倒抽一口冷氣,連退了半步。
他這一路已經太瞭解這位老大人的脾性——陳玄這輩子做事,從來不是一時衝動。昨夜那番瘋狂,可以解釋為信仰崩塌後的失控;但今天早上,一夜過去,此人依然做出同樣的選擇,那就說明——
他是想清楚了。
“大人!萬萬使不得啊!”王衝急聲相勸,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語氣裏帶著壓都壓不住的焦急,“此舉有違常理!您是陛下欽封的查案使臣,脫了官袍官帽,等同於自棄朝廷賦予的權柄!若教有心人瞧去,把話遞迴京城,那些禦史言官輕則參您一本''儀製不端'',重則扣一頂''藐視皇恩''的帽子下來,這是要掉腦袋的!”
“規矩?”
陳玄嗤笑出聲。
那聲嗤笑幹澀短促,像極了深秋裏枯木被狂風折斷的脆響。
他撐著太師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來。那雙枯瘦的手攀上扶手時骨節分明,用了極大的力氣——像是在借著這一點支撐,將整個人從某個深不見底的泥沼裏生生拔出來。
站穩之後,他枯瘦的手指猶如一柄利劍,直直指向腳底那光可鑒人的禦窯金磚——
“這規矩?”
接著,他手臂猛地一揮,指向門外那麵浸透十六名工匠和四十七口老弱婦孺鮮血的漢白玉影壁——
“還是這規矩?!”
“王副統領。”陳玄轉過身來,正對著王衝。他的聲音並不高亢,但每一個字都夾雜著雷霆之鈞,像是一柄柄鐵錘,一下一下狠狠砸進王衝的耳朵裏。這一刻,他站在這間滿是珍寶的正廳裏,一身粗布青衣,既不像大理寺卿,也不像什麽欽差使臣——他隻像一個極度疲倦、卻又極度清醒的老人。
“在這處拿鎮北軍將士骨血、拿無數北境百姓性命壘起來的髒地方談規矩,你自個兒不覺得惡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