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人。”
韓月邁步停在陳玄身側,玄色披風尚沾染著外頭未曾化盡的雪水寒氣。
“九弟曾言,您是個極講規矩的官。您在城門處質問百姓,認定蕭家動用私刑,未經三法司核準便活剮了趙德芳,壞了朝廷法度,踐踏了國法威嚴。”
陳玄側首看過去,布滿血絲的眼皮不住跳動,雙唇幾度開合,硬是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眼。
他想說什麽?
說“殺趙德芳確有其理,唯獨程式不合”?
置身這間用人血澆築的正廳,麵對那隻代表餓死流民的破碗,迎著五萬條白狼穀冤魂的無聲叩問——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他連想都不敢想。
隻因《大夏律》上明文寫就的字句,落在此地,比外頭的寒風還要涼薄。涼薄到連他自己都直泛惡心。
韓月自懷中取出一本厚實賬冊,熟牛皮做封,徑直遞送至陳玄眼前。
“此物,是從趙德芳書房最深處的暗格裏搜出來的。”
陳玄低頭審視那本賬冊。封麵上未著一字標識,棕色牛皮因翻閱過多,邊緣已然起毛,好幾處留有汗水浸濕後幹透的深色油跡。
那些印記形狀不一,大小各異,多半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時候,因著焦躁與貪念,反反複複摩挲、翻看所致。
“內裏記錄著趙德芳這十幾年來的每一筆進出賬目。剋扣的軍餉,私吞的撫恤,倒賣的軍糧,外加——”
韓月稍作停頓。
停頓極其短暫,不過一次呼吸的間隙。就在這間隙裏,她清寒的眼底,某種極其鋒芒的物事轉瞬即逝——那是一個長年隱匿於暗處、以獵殺為天職的宗師級高手,在即將放出冷箭的前一刻,特有的殺意匯聚。
“——外加他每年送往京城,孝敬各位大學士、各部尚書、各路禦史言官的''冰敬''與''炭敬''。每一筆,皆標明時日、數目,更附帶收受之人的親筆迴執。”
她停下話頭。
“一筆不落。”
整個正廳的聲息盡數斷絕。
站在一旁的王衝,眼角不住抽動。常年在宮中當差、遊走於皇權邊緣的敏銳直覺,讓他當即意識到這物件的駭人殺傷力。
冰敬炭敬——那是大夏官場上人人心知肚明、卻萬萬不敢擺到台麵上的髒規矩!每年冬夏兩季,地方官向京城的上峰們“孝敬”的銀子,名義上是“禦寒添衣”和“消暑納涼”的辛苦錢,實則就是**裸的行賄受賄!
這本賬冊一旦現世,足以把大夏朝堂掀個底朝天!
王衝麵皮當即褪去血色。
他並不在乎京城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會不會掉腦袋,但他太瞭解眼前這位大理寺卿了!
陳玄是個什麽人?是個眼裏揉不得半粒沙子、為了所謂“國法”連命都不要的老瘋子!
這本牽扯半個朝堂的賬冊若落入陳玄手裏,以他那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脾性,定會毫不猶豫地抱著這催命符,去和京城裏那個龐大到駭人的利益集團死磕到底!
而他王衝,身為欽差副使,作為和陳玄綁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必定會被陳玄強行拖入這個深不見底的政治泥潭!
到那時,那些被逼急了的朝廷大員、門生故吏,定會瘋狗般反撲,他王衝就算有九條命,也會被碾得粉身碎骨,連個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極度的求生欲當場壓倒了理智。
王衝再也顧不得什麽欽差副使的體麵,眼珠子瞪得幾欲脫眶。他當即跨出一大步,那隻還纏著滲血繃帶的粗壯手臂疾探而出,五指張開,鐵鉤般直抓韓月遞出賬冊的手腕——
“韓統領!這東西,保不齊是你們蕭家為了脫罪,憑空捏造的偽證!斷不可輕信——”
誰知,他的指尖還沒觸碰到韓月那截黑色的衣袖,便硬生生地定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抓,而是他不敢。
隻見韓月微微側著身子,一隻手將賬冊遞向陳玄,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那姿態隨意到了極點,就跟在街邊遞出一包糖炒栗子毫無分別。
偏偏就是這份隨意,讓王衝的指尖在距離她衣袖三寸的地方,生生撞上了一堵長滿倒刺的鐵牆,再也推不進半分。
那不是內力。
那是一種實打實的、從屍山血海裏曆練出來的、屬於宗師級高手的駭人威壓!
王衝的指尖不住發抖,他隻覺自己的五根手指探進了一頭遠古兇獸的嘴裏——它眼下沒有合攏,可隻要他再往前動一寸,那些銳利的獠牙就會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將他整條手臂連同脖頸一起咬成肉泥。
“捏造?”
韓月終於斜睨了王衝一眼。
那一眼裏尋不見憤怒,尋不見警告,連輕蔑都不曾有。
隻有一種打量死物的漠然。
在她的認知裏,王衝這種人,連讓她動怒的資格都不夠。
“紙頁上蓋有趙德芳的私印,更有京城諸位大人的親筆落款。王副統領若存疑,大可親自拿去逐一比對。”
她微微歪了下頭,語氣裏多了一分極淡的、薄如蟬翼的嘲弄——
“要不要我掀開賬冊,讓你瞧瞧其上,可有你們禁軍統領的大名?”
王衝駭得被火舌燎過一般,火速撤迴手臂,腳步連退數尺。他的後背重重撞上了一根粗壯的廊柱,卻渾然不覺疼痛。
兩條腿軟得支撐不住身體,膝蓋彎了又直,直了又彎,冷汗當即打濕了裏衣,醜態畢露。
這當口,陳玄合攏雙目,幹癟的胸膛不住起伏。
他探出手掌,接過了那本賬冊。
賬冊的分量不重。
不過是牛皮紙頁,半寸來厚。
可陳玄隻覺它重逾千斤。
壓得他的手臂直往下墜,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重量並非紙張的重量。
是裏麵每一個名字、每一筆銀兩、每一個親筆簽收的落款所代表的——這個大夏王朝從根子上潰爛發臭的全部罪證的重量。
他的拇指不受控製地搭上牛皮封麵的邊緣。指腹摩挲過那些被無數次翻閱而起毛的紙邊。
他提起一口氣,掀開了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
僅僅一眼。
緊接著,他的手指生生頓住,雙眼驟然眯起。
那一頁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寫著一個名字——
禮部左侍郎,張維之。
陳玄認得這個名字。
不僅認得,就在他離京前的一個月,這位張大人還在太和殿上慷慨陳詞,痛斥地方官員奢靡成風,甚至為了省下二兩燈油錢,大冬天在公房裏凍得直打哆嗦,博得了一個“清正廉明、百官楷模”的天下美名。
而在那個名字的下方,是一行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記錄著——
“大夏曆十七年冬,炭敬,白銀三千兩。附張大人親筆迴執一封。”
三千兩!那個為了二兩燈油錢在皇帝麵前哭窮的清流名臣,一次炭敬就拿了三千兩!
陳玄的手指不聽使喚地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上的名字,讓他的呼吸徹底斷絕。
——大理寺少卿,周庭安。
大理寺。
他自己衙門的人。
他的下屬。
他親手提拔、親自考覈、在大理寺年終考評上寫下“清正廉潔,堪為表率”八個大字的下屬!
“大夏曆十五年夏,冰敬,白銀兩千兩。十六年冬,炭敬,白銀兩千五百兩。十七年夏,冰敬,白銀三千兩。附周大人親筆迴執三封,另附其夫人壽辰時趙府所贈翡翠如意一柄之收據。”
賬目明細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連周庭安夫人的壽辰,趙德芳都記得一清二楚,送的禮連收據都留了底。
陳玄的手指不住發抖。
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翻到了第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