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呆立在原地,宛如一尊被抽幹了靈魂的泥塑木雕。
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一串串在暖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清脆聲響的南海珍珠簾。
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轟然劈下,將他整個人劈得外焦裏嫩,卻又在無盡的黑暗中劈出了一道刺目至極的血色光亮!
他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那個叫蕭塵的年輕人,為什麽要這麽做。
從他踏入雁門關的那一刻起——不,或許從他帶著欽差衛隊離開京城的那一天起,那個年僅十八歲的北境少帥,就已經在腦海中為他鋪好了一條路,佈下了一個天羅地網的局!
街頭那個字字泣血、懷揣兒子殘破命牌的挑擔老漢;
路口那塊刻著“北境無乞兒,雁門不夜城”的粗糙石碑;
街道兩旁三十步一盞、分毫不差的鐵皮燈籠;
還有眼前這僭越到了極致的朱門、漢白玉影壁、禦窯金磚,以及這滿屋子特意被原封不動搬迴來的、沾滿了北境將士骨血的奇珍異寶……
這一切的一切,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如同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
蕭塵根本沒有出麵,甚至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卻用一種近乎恐怖的洞察力,精準地拿捏了他陳玄的脾性、驕傲,以及他那份對大夏律法深信不疑的執拗!
然後,蕭塵把這些血淋淋的真相,一件一件地扒開,硬生生地砸在他陳玄的臉上,砸得他頭破血流,砸得他三十年的信仰粉碎!
這不是陰謀。
這是一場專門為他陳玄量身定製的、避無可避、殺人誅心的絕世陽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的正廳門外,陳玄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像是喉嚨裏卡了帶血的砂礫,沉悶而壓抑,但很快,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蒼涼,最終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角溢位了兩行渾濁的、滾燙的老淚,順著他滿是溝壑的臉頰蜿蜒流下,砸在那件殘破的紫色官袍上。
此時站在門外的王衝,看著這個狀若瘋癲的老人,嚇得連退了兩步。他以為這位大理寺卿終於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刺激,徹底瘋了。王衝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眼神驚恐不定,他根本無法理解這種信仰崩塌的痛苦。
但陳玄沒瘋。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過。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清醒過!
是局又如何?!
陳玄猛地止住笑聲,枯瘦的雙手死死攥緊了殘破的紫色官袍。
他那挺了三十年、從未向任何權貴彎折過的脊梁,在這一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透出一種破而後立的決絕與孤傲。
他陳玄這輩子,坐在大理寺那張冰冷的公堂椅上,被那些虛偽的律法條文矇蔽了太久,被朝堂上那些吃人的規矩束縛了太久!
他太需要這樣的局,太需要蕭塵這毫不留情的誅心一擊,來把自己徹底敲醒了!
陳玄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烈脂粉與百年木香的空氣,緩緩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時,眼底的迷茫消失不見。
這局陽謀,他陳玄,心甘情願地入了!
陳玄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掠過紫檀、掠過珠簾、掠過牆上掛著的那幅畫聖真跡——
最終——
定在了正廳的一個角落。
正廳的東南角。
那個角落裏放著一件極其不起眼、甚至顯得無比荒謬的東西。
一隻小小的、粗陋的木碗。
碗沿磕碰出了好幾個參差不齊的缺口,碗身上還有一道明顯的裂紋,用粗糙的麻線草草纏了幾圈,勉強不讓它裂開。碗底沾著幹涸發黑的陳年米漿,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那隻碗,被隨意地丟在了這間滿是紫檀、珍珠的正廳角落裏的一個精緻的紅木托盤上。
像一坨礙眼卻又被刻意展示的垃圾。
陳玄走過去了。
他緩緩地,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將那隻破碗捧了起來。
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就像一條隨時會被權貴踩碎、隨風飄散的賤命。
碗麵上被磨得發亮的地方,是使用者長年累月用手指端碗的位置。那個人的手指一定很瘦,很骨感,因為磨亮的位置極窄。
陳玄的拇指無意識地覆上了那片磨亮的地方。他的指腹剛好卡在了那個凹痕上。
指腹傳來一種極其微弱的、冰涼的觸感。那不是木頭的冰涼,是一種更深的、彷彿穿越了時間的冰涼——就像他正在觸碰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留在這個世上最後的體溫。
碗底殘留的米漿,已經幹涸發黑了很久很久,或許是那個人生前吃過的最後一口飽飯,又或許,他連那口發酸的米漿都沒來得及嚥下去。
韓月跟了過來。
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隻碗上。
“那是趙德芳從前某次‘微服私訪’時,從一個餓得快死的流民手上搶來的。”
韓月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溫度的死水,卻每一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陳玄的心脈。
“他覺得那個流民用這種破碗吃飯的樣子很有趣,像護食的野狗。他便當作一件‘雅趣’收了迴來,擺在這正廳裏,說是要時刻提醒自己——‘百姓之苦’。”
陳玄捧著那隻碗,一動不動。
百姓之苦。
他幹癟的嘴角劇烈地扯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抽搐。
他沒有將碗放迴去。
他就那麽蹲在那個滿是珍寶的正廳角落裏,雙手捧著那隻破碗,像是捧著什麽極其珍貴、極其易碎的東西。
那個姿勢,和幾個時辰前,在雁門關冷風呼嘯的街頭,那個老漢掏出半塊命牌的姿勢,一模一樣。
隻不過老漢捧的是兒子為國捐軀的命牌。
而他捧的,是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被當權者當做戲子般嘲弄後餓死的流民,留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件東西。
陳玄緩緩將那隻碗,極其輕柔地放迴了原處。
他佇立於正廳中央,環顧四周。
他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反反複複,像一條被扔上岸的、垂死掙紮的魚,拚命想要呼吸,卻隻能吸進滿腔的絕望。
他穩坐大理寺三十年,自詡審遍了天下喪心病狂的貪官汙吏,看穿了大夏最醃臢不堪的官場黑幕。
他本以為,他見過的貪腐已經足夠觸目驚心了——京城裏那些收受幾千兩賄銀就能被他判個流刑的蛀蟲,在他眼中已經是人間至惡。
可今日,他方纔驚覺自己錯得何等離譜。
京城裏的那群貪官,好歹還要披上一層儒雅的外衣,強裝出一副兩袖清風的做派,收了髒銀還得顫顫巍巍地藏到地窖的夾壁牆後麵,半夜起來數完了還得提心吊膽地塞迴去。他們至少還知道“怕”,還知道大夏有律法。
可在這北境——在這距草原蠻子的屠刀最近的兇險之地——趙德芳竟將貪婪毫無遮掩地展露於外!
他不是在貪。
他是在炫耀。
他將五萬條人命、無數家庭的血淚、整個北境的民脂民膏,大大方方地、理直氣壯地鐫刻在這宅邸的每一寸木石之間。雕在玉上,鋪在磚上,燒在炭裏,甚至從一個餓死的流民手上搶來一隻碗當“雅趣”把玩——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一下!
因為他知道——
不會有人來查的。隻要秦嵩在朝堂上一日,隻要送往相府的銀子不斷,大夏的律法,就永遠是一張廢紙。
十九年。
人人看見了。
人人裝作沒看見。甚至包括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
陳玄的目光最後落迴到那隻角落裏的破碗上。
那隻碗彷彿在迴望著他。
用一個餓死的流民最後的目光,無聲地、平靜地、甚至帶著幾分悲憫地看著他。那目光裏沒有怨恨,沒有控訴。隻有一種比怨恨和控訴更令人窒息的東西。
是失望。
對這個世道、對這朝廷的法度、對他陳玄死死抱緊的“國法”,徹徹底底的、不抱任何希望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