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頁上的名字不止一個。密密麻麻列了五行,每一行都是一個他在京城朝堂上打過照麵、甚至一同議過事的熟人。
但他的目光,被其中一行死死釘住了。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孫謙。
孫謙。
陳玄的手指猛地一顫,差點把賬冊抖落在地。
他認識這個名字。太認識了。
就在幾個月前,白狼穀慘案的訊息傳迴京城時,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有這位孫禦史,在金鑾殿上聲淚俱下、涕泗橫流地上了一道萬言折。
那道摺子裏,他痛陳北境將士之慘烈、控訴地方官員屍位素餐,最後更是話鋒一轉,矛頭直指鎮北王府——
“蕭家世鎮北境,擁兵自重,致使文武不和、軍政相悖,方有白狼穀之禍!臣懇請聖上嚴查蕭家,以正視聽,以慰英靈!”
那道摺子,直接導致皇帝發下的那道“禁軍副統領李牧,暫代鎮北軍節製之權,總領雁門關防務!”的聖旨。
而現在——
陳玄的目光死死釘在孫謙名字下方的那行蠅頭小楷上。
“大夏曆十五年冬,炭敬,白銀四千兩。十六年夏,冰敬,白銀四千五百兩。十七年冬,炭敬,白銀五千兩。另附——”
最後那個“另附”後麵跟著的內容,讓陳玄差點把舌頭咬斷。
“——另附孫大人親筆密函一封,信中囑趙大人''務必蒐集蕭家不法之事,多多益善,來日彈劾之用''。趙大人批註:已照辦。”
這不僅僅是受賄。
這是一個打著“為國除害”旗號的禦史言官,在一邊收著北境貪官用將士骨血換來的髒銀子,一邊用那隻沾滿油脂的手,在金鑾殿上寫彈劾蕭家的萬言折!
陳玄的臉上——那張審了三十年案子、自詡見過人間一切齷齪的老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表情。
那不是憤怒。
憤怒太輕了,配不上這個場麵。
那是惡心。
一種從脊髓深處、從靈魂最底層翻湧上來的、幾乎要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的生理性惡心!
他彷彿看見那些名字從賬冊上爬了出來,變成了一群穿著綾羅綢緞、腦滿腸肥的蛆蟲——它們白天在金鑾殿上高喊“為國為民”、“清正廉明”,晚上卻蜷在趙德芳用人骨搭建的暖房裏,分食著北境百姓與鎮北軍身上最後一絲油脂。
陳玄沒有再繼續翻下去。
他輕輕的,極其輕柔地,合上了賬冊。
那個動作慢極了,像是在給一個死去多年的人蓋上棺蓋——蓋上之後,裏麵封存的不僅是一本沾滿血淚的髒賬,更是他陳玄這三十年來、在大理寺公堂上苦苦支撐的全部信念。
陳玄將那本僅有半寸厚的賬冊緊緊貼靠在胸前。
雙臂環抱,枯瘦的十指死死扣住自己的手腕,用力收緊,再收緊。
他整個人佝僂著,彷彿要用自己這副皮包骨頭的殘軀,將這本燙手的、吃人的、足以將大夏朝堂炸得粉碎的東西,死死封印在懷裏。
一旁的王衝看著陳玄這副狀若護食野獸般的模樣,嚇得連呼吸都停滯了。他生怕這個受了極大刺激的老瘋子,下一秒就會抱著這本賬冊衝迴京城,去和那滿朝文武同歸於盡。
“蕭塵……”
陳玄直視著前方的韓月。字音喑啞破碎,透出無盡的枯槁與絕望,像是在沙漠裏渴了三天三夜、喉嚨裏灌滿了粗砂的旅人。
“他究竟……圖謀何物?”
他不再尊稱“蕭公子”,轉而直呼名諱。
韓月沒有立刻迴答。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陳玄顫抖的肩膀,落在了正廳角落裏那隻破碗上。那一眼極短,短到不及一次眨眼。
然後她收迴視線,看著陳玄。
“九弟別無所求。”
她的聲調平緩如冰封的湖麵,言辭間卻透出不容辯駁的堅硬。
“陳大人是聰明人。這本賬冊就算原封不動擺在禦案前——”
她沒有往下說。
但陳玄聽懂了。
他當然聽懂了。他在官場浮沉三十年,怎麽會聽不懂?
皇帝會為了北境百姓和將士的命,去殺掉半個朝堂的肱骨之臣嗎?
不會的。
這本沾滿血淚的賬冊,到了京城,隻會變成天子用來平衡朝局、拿捏群臣的一把精巧刀子罷了。
那些名字不會掉腦袋,頂多被叫去養心殿喝杯茶、受幾句訓斥、吐出一點銀子。然後一切照舊。該貪的繼續貪,該死的繼續死。
——因為砍了人,朝堂就要動蕩。動蕩,就意味著皇帝的棋盤不穩。在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眼裏,棋盤的穩定,比棋盤上那些棋子代表的幾萬條人命,重要一萬倍。
這個道理,陳玄不是不懂。
是他以前不願意懂。
他身子猛地晃了晃。
韓月的目光在他搖晃的一瞬間微微凝了凝,手臂不自覺地抬起了半寸——但陳玄自己站住了。靠著最後一點老骨頭的倔勁兒,硬生生撐住了。
韓月那隻抬起半寸的手,無聲地放了迴去。
“所以,九弟隻是想讓陳大人用自己的雙眼看個真切——”
她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那種沉不是壓抑,而是一種極度克製的、刀鋒入鞘前最後一道刮擦的冷厲。
“這真實的北境,究竟是何等模樣。而我蕭家,究竟是因何揮起這把屠刀。”
她頓了一下。
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極輕。輕到幾乎是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宣讀某種不可更改的、已經被刻入北境凍土深處的鐵律——
“大夏的法,既然管不了吃人的惡鬼——”
“——那就由我蕭家的刀來管。”
這句話說完,韓月沒有看陳玄的反應。
她不需要看。
因為這句話不是在征求同意,甚至不是在威脅或宣戰。
它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從白狼穀那五萬具屍骨上長出來的、用雁門關滿城百姓的血和淚澆灌了一整個冬天的、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陳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感覺自己的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但不是憤怒,不是絕望,甚至不是悲哀。
而是某種更複雜的、他活了六十年都沒有經曆過的東西。
像是一堵牆塌了。
牆後麵透進來的光很刺眼,刺得他的眼睛生疼。可他又捨不得閉上。因為那光雖然刺眼,卻是真實的。
比他在大理寺那間永遠燭火通明的公堂裏坐了三十年所看到的一切,都要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