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陳玄終究是陳玄。
短暫的震撼與失神過後,那股刻在骨子裏的、對萬事萬物都抱持著十二分警惕的職業本能,再次如同冰冷的藤蔓般,迅速纏緊了他的理智。
“不對……”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寬大的官袍衣袖,眼底那抹剛剛泛起的感動與波瀾,被他強行壓成了一潭死水。
太完美了。
這雁門關裏的一切,繁華得太完美,百姓的笑容太完美,甚至連那個挑擔老漢嘴裏的讚美之詞,都完美得像是一出早就排練好的戲文。
在京城,為了迎接上官視察,地方官提前半個月淨水潑街、黃土墊道,甚至花大價錢雇傭地痞流氓扮作安居樂業的百姓,營造出一副海晏河清的假象……這種荒唐的把戲,他陳玄這輩子見得還少嗎?!
蕭塵此子,智計近妖,行事深不可測。他能在絕境中練出“閻王殿”那等恐怖的殺戮機器,難道就不能在這城裏,為他陳玄量身定製一座海市蜃樓?!
“演戲,終究會有破綻。”
陳玄在心底冷冷地哼了一聲,那張清瘦古板的臉上,重新覆上了那層生人勿近的“鐵麵”。
他絕不會僅憑幾眼街頭的繁華、幾句市井的溢美之詞,就輕易推翻朝堂上的定論;更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手握重兵、行事乖張的邊關少帥。
他倒要看看,當剝開這層太平盛世的畫皮,底下的血肉,究竟是如那老漢所言的朗朗青天,還是秦嵩口中那腐臭不堪的人間煉獄!
他陳玄,這輩子隻信自己這雙眼睛,隻信剝繭抽絲後,那血淋淋的鐵證!
“老鄉。”陳玄壓下胸腔裏翻湧的驚濤駭浪,眼神不經意地掃過那筐成色極好的蔬菜,繼續不動聲色地問道,“本官在京城時,曾聽聞那位九公子行事……頗為狠辣。前不久,他才將這雁門關的郡守趙德芳給……淩遲處死了。”
“你們,難道就不怕他嗎?”
他刻意在“淩遲”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咬字極狠。
這是大夏律法中最殘酷、最令人發指的極刑。
行刑者用利刃將犯人身上的血肉一片片、一寸寸地剔下,足足要割滿三百六十刀,方能讓其斷氣。
尋常百姓哪怕隻是聽到這兩個字,都會嚇得脊背發涼,夜不能寐。
陳玄在丟擲這個詞的時候,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死死鎖定了老漢的臉。
——這是他坐在大理寺公堂上三十年養成的毒辣本能。
人在驟然聽到極度恐懼之事時,瞳孔會不受控製地驟縮,呼吸會停滯,身體更會出現細微的後仰抗拒。
這些身體的本能反應極難偽裝,是比任何畫押口供都更真實的“鐵證”。
然而,老漢的神情,卻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
“怕?”
老漢先是愣了一下,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最不可理喻的笑話。
緊接著,“噗嗤”一聲,他竟當著這位紫袍欽差的麵,毫無顧忌地噴笑出聲。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那根壓在肩頭的百年老榆木扁擔都在劇烈打晃,
兩筐水靈靈的蔬菜跟著他一塊兒哆嗦,差點把一顆又白又胖的大蘿卜給顛到青石板上。
“哈哈哈哈!官爺,您……您這話說的可真逗!”老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伸出那滿是老繭、猶如枯樹皮般粗糙的手背,用力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淚花。
陳玄沒有說話,也沒有製止他的失態。他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猶如一尊冷硬的石雕。
那雙審過無數窮兇極惡之徒的鷹隼老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麵前這個幹瘦的北境老漢。
他在“聽”。
不僅僅是用耳朵聽。他是在用三十年宦海沉浮磨礪出來的那雙毒眼“聽”——聽老漢的微表情,聽他胸腔裏震動的呼吸頻率,聽他每一個微小的肢體動作。
他在判斷,這個老漢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究竟是發自肺腑的真言,還是被人提前拿刀架在脖子上教好的戲文。
老漢笑夠了。
當他放下手背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猶如退潮般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從靈魂深處一點點滲出來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恨意。
那恨意壓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猶如地底的岩漿,呼啦一下全翻湧了上來。
“那個趙德芳。”
老漢從牙縫裏死死擠出這幾個字,聲音瞬間變了調,沙啞、暗沉,透著一股子嚼碎了骨頭往肚子裏咽的血腥味。
“他根本就不是個人。”
他吐出這幾個字後,彷彿親手砸開了某扇一直死死封鎖著的記憶閘門。
“官爺,我不識幾個字,沒念過你們京城人的聖賢書,不會說那些文縐縐、拐彎抹角的詞兒。我就實打實地告訴您一件事,一件我王老頭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沒有像尋常告狀的百姓那樣,跪在地上掰著手指頭哭訴罪狀。
他隻是慢慢地、哆哆嗦嗦地伸出那隻布滿凍瘡的手,探進自己貼身的舊棉襖內襯裏——探向那個最靠近心口、最溫暖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塊東西。
那是一塊破舊得不能再破舊的木牌。
不大,隻有巴掌那麽一點點。
邊角已經磕碎了好幾處,木質的表麵被汗水、淚水和體溫反反複複浸泡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早就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呈現出一種暗沉發黑的包漿。
令牌的正麵,隱約還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鎮”字,反麵則是一串被磨得幾乎看不清的軍籍編號。
那是一塊鎮北軍普通步卒的身份命牌。
老漢雙手把那塊命牌捧在掌心,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件這世上最珍貴、最易碎的絕世珍寶,生怕一陣風吹過來,就會把它吹化了。
“我兒子。”
他的聲音突然就啞了,喉嚨裏像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沙礫,每個字都得拚盡全力往外擠,“他叫……王鐵柱。是咱們鎮北軍的步卒,跟著老王爺和八位少帥,去了白狼穀。”
他停頓了一下。
就這短短的一停,彷彿有什麽極其沉重的東西,在他那單薄的胸腔裏狠狠裂開了。
“……就再也沒迴來。”
陳玄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滯了一滯。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老漢在說出“再沒迴來”這四個字的時候,捧著命牌的那雙手,十根枯瘦的手指頭,指節瞬間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
他死死地、拚命地攥著那塊木牌,就像是在攥著他兒子最後留在這人世間的一點點溫度,他怕自己隻要一鬆手,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他死了。我認!”
老漢的眼圈瞬間通紅,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猛地仰起頭,把眼淚硬生生逼迴眼眶,聲音雖然發著顫,卻帶著一種粗糲的、無可辯駁的、屬於北境人的驕傲:“為大夏打仗!死在抗擊蠻子的沙場上!那是帶把的爺們兒該幹的事!我王老頭養了個好兒子!我不怨!我光榮!”
“可是——”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他原本強撐著的驕傲和聲音,突然就垮了。
就像一堵在風雨中苦苦支撐了太久的老牆,被人從根基上狠狠踹了一腳,轟然坍塌。
“趙德芳那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他吞了我兒子的買命錢!他吞了陣亡將士的撫卹金啊!”
老漢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手裏的命牌,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動著,聲音輕得像是在絕望地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地下的兒子泣血控訴。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一兩!連一分一毫都沒到我手上!我厚著老臉去郡守衙門問,那衙門口的差役一腳把我踹下台階,指著我的鼻子罵——‘哪有什麽撫卹金?你兒子是臨陣脫逃的逃兵,沒資格領!’”
“逃兵。”
老漢淒厲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的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發抖,不是因為北境的寒風,是因為恨。
那種恨意太烈了,太毒了,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滴血,燒得他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我兒子……他是英雄!他身上被蠻子砍了十幾刀都沒退半步!他不是逃兵!他不是!!!”
最後那一聲,老漢幾乎是撕裂了喉嚨吼出來的。
那嗓子徹底劈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人用帶血的砂紙生生磨過,在清冷灰白的北境空氣裏,尖銳而淒厲地炸開,久久迴蕩。
周圍路過的百姓聽到了這一聲泣血的嘶吼,腳步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有人停住了,有人迴頭看了一眼,眼圈瞬間無聲地紅了,拳頭在袖子裏死死攥緊。
陳玄站在原地,雙腳猶如被釘死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