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後方,徹底崩潰了。
幾名試圖迴頭的羽林衛被滾木攔截,其中兩人被直接砸飛,鎧甲在撞擊中碎裂成殘片,連帶著骨頭折斷的聲音,短促、沉悶,像是有人用鐵錘猛地敲碎了一塊幹透的枯木。
他們在地上滾出去好幾步,再也沒有爬起來;另有人被橫掃的滾木連帶著戰馬一同打飛,人馬相疊,一同撞進路邊的岩縫,鐵甲刮在石壁上濺出一串火星,哀嚎聲隻響了半截,便再無聲息。
緊接著,礌石來了。
那不是零星的落石,而是有人在崖頂同時撬動了預先安置好的巨岩——那些石頭少則百斤,多則數百斤,順著絕壁的弧麵轟然傾落,撞在石壁上崩出碗口大小的深坑,迸射出漫天碎石彈片。密集程度不亞於剛才那輪弩箭洗地,像是老天爺開了倉,把所有的惡意一並砸下來。
“嗡嗡嗡——”
碎石在峽穀內四麵反彈,打在鐵甲上迸出一串串短促的火星,擊中麵甲的脆響與擊中血肉的沉悶聲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有人在這片石雨裏立住了,有人在這片石雨裏就此倒下,再也沒能站起來。
“頂住——頂住!!!”
王衝已經顧不上去分辨身後倒下的是誰了。
“弟兄們!護護欽差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嘶吼時喉嚨裏帶著一種破皮的撕裂感,像是一塊鏽透了的鐵器被強行拉開的聲音,難聽,卻有力。
與此同時,數百名身著羊皮襖、頭戴狼皮帽、手持彎刀的“蠻族”武士,趁著滾木礌石製造的混亂,怪叫著如同餓狼撲食,從峽穀兩側的陰影裏猛地湧了出來——
“庫拉!殺光夏狗!”
他們嘴裏喊著草原話,發音生硬,語調失真,帶著中原官話特有的鼻音收尾——那種草原長大的人說話時候,把氣從腹腔頂上來的豪烈開闊感,這些人統統沒有。有的,是中原人刻意壓著嗓子模仿時,那種字正腔圓、骨子裏透著規矩氣的違和收尾。
王衝此時卻無暇多想。
因為這群人的刀已經壓上來了。
殘存的六十多名羽林衛被逼成一團,背靠背結成圓陣,用血肉之軀築起了最後一道防線。
那道防線被陷馬坑、滾木、礌石與死士從四麵同時蠶食,快速地收窄,快速地潰縮——但他們一步沒有退。哪怕腳邊躺滿了同袍的屍體,哪怕踩著自己人折斷的手臂才能站穩,也咬著牙把那個圓陣撐住,不讓它散。
這哪裏是截殺。
這分明是早已謀算好的“絞殺”——弩箭洗地打亂防禦,陷馬坑截斷陣型,滾木礌石封死退路,再以死士從正麵合圍——每一個環節都是事先算死的,沒有給人留出反應的餘地,更沒有留出任何逃脫的可能。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羽林衛已折損大半,剩下的也人人帶傷,防線搖搖欲墜。
王衝早已是個血人。
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左臂被一刀砍得深可見骨。他每次揮刀,都隻能靠意誌強行拉動麻木的肌肉,就像在操控一截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木頭。
他全憑一口氣在硬撐。
那口氣在胸腔裏燒著,滾燙,灼人——但他知道,那不是鬥誌的火,是快要燃盡時最後的餘燼。灶底的柴燒完了,火苗還會再躥一躥,再亮一亮,然後……熄。
他不知道那個“然後”還有多久。
但他知道,今天,他是真的可能死在這裏了。
這個念頭來的時候,出乎意料地平靜。
他沒有害怕。隻是——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那頂豪華大轎上。
他此時想的卻是那個在太子親自登門求情時連眼皮都不抬、提筆就批了個“斬”字的倔老頭。
王衝不知道為什麽,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他來這一趟,名義上是護衛,實則是皇帝的眼線,是用來監視陳玄的。
在他的原計劃裏,這個欽差不過是他執行皇命途中的一枚棋子,一個工具,一件需要被保全、被利用、最終被匯報給皇上的物件。
可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不知道從哪一刻起,這個念頭悄悄變了。
他不想讓那個老頭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王衝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被血腥氣和痛意拉迴現實,大刀再度橫掃,砍翻了又一個撲上來的死士。
——
轎內,陳玄側耳聽著。
箭矢撕裂鐵甲的聲音。
戰馬墜入陷坑的嘶鳴聲。
滾木礌石轟然傾落的聲音。人的骨骼被壓垮的聲音。
羽林衛一聲又一聲的慘叫聲……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往轎壁上壓,沉甸甸的,彷彿整個峽穀都在呻吟,整片天地都在低低地哭。
然後,陳玄動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平了官袍前襟因為顛簸而皺起的一道摺痕。
動作慢條斯理,細致,專注,彷彿此刻他不是坐在一個隨時會被攻破的死局裏,而是在他那間鋪著厚氈、掛著律法卷軸的大理寺公房裏,準備開堂審案。
展平。撫平。
然後,他抬手扶了扶烏紗帽的帽翅——那帽翅被震歪了一點點,被他重新擺正了。
他整理好了自己。
就在此時,第一支弩箭“篤”的一聲紮進了轎壁,箭尾在顫。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篤——篤——篤——”
那種聲音密集而有節律,像死神在叩門。
但門裏的人,隻是端坐著,將衣領最後一粒盤扣,按緊。
轎壁上透進來了幾道細細的光——是箭矢射穿厚木與金絲楠留下的孔洞。
陳玄偏頭,逐一看了看那幾支釘在壁上的弩箭,目光落在箭簇的形狀上,落在箭桿上刻的紋路上,落在那狼牙倒鉤上隱約可見的暗色油脂上。
已經浸過毒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比那幾道透進來的光還要冷。
“狼牙箭……這是草原黑狼部的製式武器。”
他停了停。
那雙曆經三十年朝堂風雨、依然銳利如鷹隼的老眼裏,慢慢地,劃過了一絲細不可察的冷笑。
是嘲諷。不是衝著那些死士的,而是衝著佈置這一切的那隻幕後的手——
陷馬坑。滾木。礌石。毒弩。狼牙箭,草原話,羊皮襖,狼皮帽。連坑底的木樁深度都算好了,連滾木的定點控製繩都提前綁好了。
他們做得很周全,很細致,很用心。
隻可惜——
陳玄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沉下去了。那是一種久曆世事之後纔有的、沉進骨子裏的洞察。
真正的草原蠻兵,哪裏用得著這樣精密的佈置?他們的戰法,是天幕下的閃擊,是彎刀鐵騎的衝擊,是粗野豪烈的正麵碾壓,而不是這種絲絲入扣、每一環都預判了下一環的機關演演算法。
這是——朝堂裏某個在縝密與陰毒裏浸泡了太多年的人,才會設計出來的東西。
陳玄知道是誰。
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早就摸透了那條老蛇的氣息。
他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雙骨節突出、青筋暴起的老手,保持著端坐審案時慣有的穩。
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走不出這“一線天”了。
但他陳玄,可以死,但絕不能跪!
——
人群正中,刺客首領“鬼影”,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高踞於一塊腰部粗細的岩石之上,他的眼神,透著一種獵人在確認獵物已經筋疲力竭、再無反撲之力後,才會有的那種……從容。
陷馬坑斷了陣型,滾木礌石封了退路,弩箭撕碎了防線——
一切,都在按照預定的順序,精準地完成。
他在等一個機會,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而此時保護欽差轎子的羽林衛接連倒下三人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缺,兩個還喘著粗氣的羽林衛正在拚命把那個缺口填上,但他們的動作還是遲了。
鬼影動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弧線,踩著兩名羽林衛的鐵肩甲淩空躍起。
手中那柄淬了劇毒的墨色彎刀,被他高舉過頂,隨著身體下落的慣性,在半空中切開了一道淒美而簡潔的半月弧光——刀光幾乎沒有聲音,隻有一道冷冽的寒芒,毫不拖遝,直取轎簾。
那一刀,快到了極致。
王衝想要迴防。
三名死士用命死死拖住了他。其中一個反手抱住了他那條受傷的左臂,指頭扣進了傷口的深處,王衝的心髒驟然因為劇痛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讓所有意識瞬間湧向傷處、讓四肢短暫失控的劇痛。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黑影越過他的頭頂。
“不——!!!”
他絕望地嘶吼,那一聲裏,混進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發自肺腑的心痛以及不甘。
這份心痛和不甘到底是為誰的,他說不清楚——可能是為他自己,可能是為他的弟兄,也可能是為那個至今還坐得筆直、連帽翅都擺正了的倔老頭。
——
轎內,陳玄感受到了。那不是單純的寒氣,而是長兵器在極速劃破空氣時,帶起的那種薄薄的、冷冷的風刃。
他依然端坐,脊背與椅背之間保持著一拳的距離——那是他坐了三十年公案留下的習慣,無論何時何地,都坐得規矩。
握著短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皮下的血管因為過度繃緊而清晰可見,像是老樹根紮進了枯骨裏。
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沒有閉上眼睛。此時他的眼裏隻有對死亡的坦然。
一個大理寺卿,死也要死得體麵。
鬼影的刀尖,輕易地劃破了錦緞轎簾。
那道口子從上往下綻開,錦緞兩側翻卷,刀光已經逼近到隻剩三寸——隻剩三寸,那寒芒已經映照出了陳玄蒼老的側臉。
那張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重,胡須修得整齊,帽子戴得端正,活像某個即將開庭的老法官,端坐在那裏,等著對麵的犯人認罪。
鬼影麵具下的嘴角,已經扯出了一道勝利者的弧度。
然而——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定格、時間彷彿凝固在刀光寒芒裏的刹那——
“嗚————!!!”
一道聲音,從九天之外憑空劈落。